店小二就那么斜倚在门框上。
他没抱胳膊,只是將那条擦桌布巾有一下没一下地甩在肩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眾人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打量一圈不值钱的牲口。
那抹讥讽甚至没停留在嘴角。
它瀰漫在空气里,从他轻蔑的眼神,到他抖动的脚尖,无一不在诉说著一件事。
滚。
他见多了这种从下界爬上来的“土包子”,一茬接一茬,跟地里割不完的韭菜似的。
在下面作威作福惯了,到了仙域,连流通的仙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也不催。
就这么吊儿郎当地等著,等著这群人脸上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现实碾碎,然后自己灰溜溜地滚出去。
他太享受这种感觉了。
虽然他只是个端盘子的。
但在这些连饭都吃不起的下界螻蚁面前,他就是主宰。
然而——
死水一般的沉寂中,一个声音突兀地炸开。
“咕——”
声音很清晰,甚至带著回音。
源头来自王宝宝的肚子。
小丫头捂著自己瘪瘪的小肚皮,缓缓抬起头,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可怜巴巴的水汽。
“老板。”
“我饿。”
那声音奶声奶气,尾音拖得长长的,带著一丝让人心颤的委屈。
可在场几个熟悉她的人,心臟不是揪了一下。
是警铃大作。
因为王宝宝说完这句话后,她的视线动了。
那道目光缓缓地,像一门正在校准射角的灭世魔炮,精准地锁定了那个斜倚在门框上的店小二。
不,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了他那两条看起来颇有嚼劲的壮实大腿上。
王宝宝粉嫩的小舌头探出来,极其认真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动作天真烂漫。
可那双纯净眼眸深处翻涌的,却是一种与天真毫无关係的、原始的渴望。
那是飢饿到极致的野兽,盯上了猎物。
店小二肩头的布巾僵住了。
一股寒意从他的尾椎骨毫无徵兆地窜起,瞬间炸遍四肢百骸。
他看不穿这小丫头的修为。
可他的那身经百战磨礪出的直觉,在脑海里疯狂地嘶吼著两个字——危险!
那不是被修士锁定的感觉。
那是……食材被厨子盯上的感觉!
他一个激灵,腿脚完全脱离了大脑的控制,猛地向后退了半步。
“你、你想干什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一耳光。
他一个大帝境!
虽然只是个在酒楼里端盘子的大帝,现在,居然被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片子,一个眼神逼退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然而他的腿很诚实。
那半步退得果断,退得迅疾,退得毫不犹豫。
苏晨的眼皮狠狠一跳。
他清晰地听见了王宝宝喉咙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咯吱”声。
那是在磨牙。
【完犊子了。】
【这丫头的忍耐到极限了。】
【再不往她嘴里塞点东西,她下一秒就不是看大腿了,是直接扑上去开饭了。】
【然后我们整个团队,在仙域的第一天,首秀就是『因吃霸王餐未遂,反將店小二当场啃食』。】
【这传奇开局,离谱到能上《仙域日报》头版头条,標题我都想好了——《震惊!飞升者竟是人形凶兽,店小二惨遭活啃!》】
王宝宝的身子已经微微前倾,那是个標准的捕食预备动作。
苏晨不再犹豫。
在眾人或震惊、或绝望、或疑惑、以及王宝宝饿到双眼开始泛红的各色目光中。
苏晨慢条斯理地抬起左手,从自己的储物戒里,摸出了另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表面甚至有几道陈旧的划痕,像凡间老农戴了几十年的铜疙瘩,扔在地摊上都未必有人捡。
但苏晨知道它的分量。
那是十八老祖那个老狐狸,在他飞升前硬塞给他的。
当时苏晨还嫌丑。
现在,他只想给那位活了九十八万年的老祖宗点个讚。
他从戒指里,又摸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看著更寒磣,像是装过花生乾果,边角还泛著点油光。
他没解绳结。
只是隨手將袋子往桌上一扔。
“哗啦——”
伴隨著一声清脆悦耳到不像话的晶体碰撞声,袋口鬆开。
一堆晶石滚了出来。
它们在桌面上弹跳、碰撞、旋转,发出的不是闷响,而是风铃般的仙音。
那不是灵石的朦朧光泽。
而是一种从內到外,纯净到极致的璀璨宝光!
一股精纯到化不开的仙道法则气息,从每一颗晶石中轰然溢出,像打翻了一整坛万年仙酿,浓郁到让人的灵魂都为之战慄!
整个包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都被净化、洗涤、拔高了一个层次!
仙石。
货真价实的仙石!
品级虽然只是下品,但那光华,那气息,粗略一扫,数量何止上万!
包间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呼吸,都被桌上那堆小太阳般的光芒夺走了。
钱多多第一个炸了。
他那两百多斤的身板,像一发炮弹般从椅子上弹射起来,速度快到完全不像个刚被大帝拍飞的伤號。
他几乎是扑到桌前的,双手颤抖著捧起一枚仙石,像是捧著自己的亲生儿子。
摸了正面摸反面,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那纯净的气息。
然后,他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仙……仙石!”
“老板!”
“这是真的仙石!!”
“您……您……这……这怎么可能……”
他彻底语无伦次了,大脑因为巨大的衝击而宕机。
刚才他毕生的骄傲被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现在老板隨手扔出一袋连他都觉得寒磣的破烂,却砸出了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奇蹟。
剑不平和戒色的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人像是被人用佛门狮吼功在耳边吼了一声,脑子里嗡嗡作响。
剑不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剑心,在这一堆亮晶晶的石头面前根本组织不起任何有效的语言。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老板的差距是在心境,在布局。
现在他才发现。
自己连老板的零钱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戒色和尚那串刚修復好的佛珠,又有了要崩断的趋势。
他机械地转动著那颗鋥亮的光头,看看仙石,看看苏晨。
再看看仙石,再看看苏晨。
最后,他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挤出一句。
“阿弥陀佛……贫僧,好像看见財神爷显灵了。”
而那个一直看好戏的店小二。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到可以直接拓印下来,当成宗门里的变脸绝学教材。
从讥讽到震惊,从震惊到骇然,从骇然到恐慌,最后化为一种极致的、卑微到骨子里的諂媚。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息。
“客……客官!!”
他的腰弯下去的角度,比刚才后退的速度快了不止三倍,几乎要折成九十度。
“是小的有眼无珠!是小的狗眼看人低!”
“小的该死!小的给您赔罪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起肩上的抹布,把那本就一尘不染的桌面又擦了三遍,擦得快要包浆。
苏晨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他只是慢悠悠地拿起那本兽皮菜单,隨手翻了翻。
“凉拌穿云笋,油炸飞天蚁,酱香地龙筋。”
“一样来一份。”
“红烧独角兽腿,来两份。”
“爆炒凤兽肝,一份。”
“再来一壶你们这儿最好的『醉仙霖』。”
说完,他將菜单往桌上一撂,发出一声轻响。
“先上这些。”
“不够再加。”
店小二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这位爷点的菜,加起来的仙石,足够他这种大帝境的跑堂不吃不喝攒上大半年。
“好嘞!好嘞!客官您稍等!马上就来!小的亲自去后厨给您盯著!保证用最快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