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强得有些奇怪的拉麵师傅
有些情感,或许尚未被当事人清晰地认知,更未冠以“爱情”或“喜欢”这般明確的標籤。
它们更像是在这严寒冬季里,被深深埋藏於冻土之下的种子。外壳坚硬,沉默不语,静静地蜷缩在黑暗与寒冷中,仿佛沉睡。
然而,在那些不经意间交换的视线、自然而然的关心、以及此刻这般分享温暖与食物的寻常时刻里,某种新生的、美好的东西正在无声地孕育。
那感觉如此纯净而坚韧,仿佛连坚硬冰冷的泥土都要为之悄然鬆动、温柔让路。
它们不需要急於破土,也无需外界的催促。
只需静静等待。
等待属於他们的那个春天,带著恰到好处的阳光与雨露,悄然降临。
那时,深埋的种子自会汲取所有积攒的温暖与力量,以一种自然而然的姿態,破土而出,迎接真正属於它的光和风。
一时间,上杉越有些恍惚。
眼前这对少年少女之间流淌的青涩却真挚的互动,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他用数十年烟火与庸常构筑起来的心防。
如果自己不曾背负那该死的“皇”之血脉,如果自己也能像个最普通的人一样,拥有正常的家庭,有儿女承欢膝下————
他也希望自己的儿女,能谈一场这样乾净、简单的恋爱。不必惊心动魄,无需背负宿命,只是在某个冬夜,一起吃一碗热腾腾的拉麵,彼此提醒著“小心烫”,然后拥有漫长、安稳、美好而完整的人生。
可他不能,也不配。
“皇”的血统,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它既是神明赐予蛇岐八家驾驭黑暗的权柄,也是烙印在血脉深处、代代相传的最恶毒的诅咒。这种力量,本就不该存於世间。
那么,就让自己作为这世间最后一个皇,守著这辆小小的屋台车,在这无人知晓的街角,静静地、慢慢地老去,然后死掉吧。
將所有的罪与罚,所有的辉煌与恐怖,都终结在自己这一代。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老师傅手艺真棒!我还能再来一碗吗?”
少年清亮的声音,带著满足和些许不好意思,突兀地打断了他沉沦的思绪。
这种传统的屋台车,自然不支持信用卡那种东西。但路明非身上总备著些现金,足够在这里吃上好几碗最顶配的拉麵了。
正沉浸在无边感慨中的上杉越,握著长柄汤勺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汤勺脱手,向滚烫的汤锅中坠去!
然而,就在它即將没入乳白汤汁的前一瞬一一只手,快得只剩残影,稳稳定定地在半空中攥住了汤勺的木柄!
是上杉越自己。那几乎是他身为“皇”的战斗本能,在意识做出反应之前,身体已经自动完成了拦截。
“当然可以,小伙子你饭量蛮大的嘛。”上杉越脸上迅速恢復了慈祥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態从未发生。
他一边说著,一边利落地收起路明非面前那只已经见底的大海碗。
他专注於手中的活计,没有注意到,台面外,路明非眼中一闪而逝的讶异。
路明非当然讶异!
方才那一瞬,老师傅明显是走了神才导致了汤勺脱手。但他隨即下意识抓回汤勺的反应速度,却快得惊人!那不是普通老人,甚至不是训练有素的运动员能够企及的速度!
更让路明非瞳孔微缩的是,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被老师傅隨手掛回锅边鉤子上的那把汤勺,实木的长柄上,赫然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微微凹陷的————五指印痕!
木质纹理被一股瞬间施加的巨大握力挤压得彻底变形,木柄內部的结构在那一握之下被暴力压实,密度陡然增加。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台小型的液压机轻轻“吻”过。
路明非毫不怀疑,如果再施加一点外力,这勺柄很可能就会从印痕处与前半部分断裂脱节。
这个看起来平凡苍老的拉麵师傅————是个混血种!
而且,是超乎想像强大的混血种!路明非迅速判断,普通的a级混血种,绝无可能在不经意间就流露出如此摧金断玉般的恐怖力量!
会是日本分部暗中安排的人吗?路明非不得不往这个方向想。以蛇岐八家在日本阴影中的掌控力,街头偶遇的强大混血种,十有八九都属於他们。再看这位老师的年纪————
路明非脑海里莫名闪过以前在网上看过的一些玄幻小说桥段宗门內闭关千百年的太上老祖突然出关,不为別的,就为了给宗门圣子圣女暗中护道————
可隨即他又否定了这个联想。眼前老师傅的神態、动作、还有那被生活磨礪出的皱纹与温和,都太自然了。
在抓住汤勺那电光石火的破绽之前,路明非完全没有从他身上感知到任何违和感。这不是演技,至少不是短期的演技。
总不能蛇岐八家真有这么一位“太上老祖”,退休后的兴趣爱好就是跑到大学后门卖拉麵吧?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似乎只有一个了:这位老师傅年轻时,確实曾是一位极其强大的混血种,或许也曾身处风暴中心,手握权柄或沾染鲜血。但如今,他老了,只想过最平静普通的生活。
於是,他放下了所有过往,学习了做拉麵的手艺,推著这辆小车,在寒来暑往中,静静度过余生,直至生命之火自然熄灭。
就在路明非心念电转间,身边的绘梨衣也举起了小本子,上面是她简洁明了的要求:
【再来一碗。】
她显然也觉得很好吃,而且胃口同样不小。
路明非看著绘梨衣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正背对著他们、专注煮著第二碗面的老师傅佝僂却沉稳的背影,心中那点探究和警惕,忽然就淡了下去,化作一丝淡淡的敬意与体谅。
既然这是老人自己选择的人生,那么自己又何必去戳破呢?
每个人都有权利用自己的方式,与过去和解,或选择遗忘。
“老师傅,”路明非提高了些声音,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和食客的直爽,”麻烦您————再加五碗。实在不好意思,我比较能吃。”
在外面说小女孩食量大是不礼貌的,所以这个锅还是让自己背吧。
宽阔而幽暗的日式房间內,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有冰冷的榻榻米和一面素墙。唯一的色彩与生命感,似乎都凝聚在房间中央跪坐的那个身影,以及他膝前横置的那柄樱色刀鞘的古刀上。
那是一位面容带著几分女性般精致柔美的男子,肤色白皙近乎透明,眉眼细长。然而,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是一种极度內敛的、如同深海暗流般的冰冷与危险。他微微抬起头,目光如淬毒的针,刺向房间更深处的阴影。
阴影中,一个戴著诡异能剧面具的身影,正背对著他,专心致志地摆弄著一个白色瓷瓶中的插花。瓶中只有孤零零一支含苞待放的冬梅,以及几株形態麟峋、光禿禿的深色枝条。王將的动作缓慢而谨慎,指尖拂过梅枝与枯枝,仿佛在他眼中,看到的並非是萧索,而是满瓶繁华盛开。
“你对那个少年————很感兴趣。”柔美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像薄刃划过丝绸,清晰而冰冷,打破了房间內的寧静。
“你的哥哥————貌似也对他很感兴趣呢。”王將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又插上了一株枯枝。
“別在我面前提他。”男子的声音陡然转寒,室內温度仿佛骤降。他膝前那柄樱色长刀虽未出鞘,却隱隱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如同毒蛇蓄势前的嘶响。眼中迸发出的杀意如有实质,几乎要撕裂空气。
“我警告过你。”
如果不是他已经尝试过无数次,深知眼前这戴著面具的“食尸鬼”拥有何等诡异难测的保命手段,此刻他膝上的长刀恐怕早已化作緋色的流光,斩向那颗令人作呕的头颅。
“不用那么激动。”王將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面具上固定的诡异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阴森。他看向眼前的青年—猛鬼眾的“龙王”,风间琉璃。
“能够虐杀三代种龙族的混血种,谁又会不感兴趣呢?那是超出常规认知的变数。”
他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似乎落在龙王那张兼具绝美与暴戾的脸上,语气忽然带上了一种宠溺的安抚,却更令人毛骨悚然:“你不用担心。他即便再强大,又怎敌得过————像你这般的、神的杰作呢?”
那语气,像是在哄劝一个闹彆扭的孩子。
但龙王不是孩子。他是猛鬼眾最锋利的刀,是游走於疯狂与清醒边缘的极恶之鬼。他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斩下眼前这具行尸走肉的头颅,让那张终日流淌著尸油般恶臭话语的嘴,永远无法再张开。
“希望你的计划都安排妥当了。”龙王收敛了外露的杀意,声音重归冰冷,但其中的威胁意味不减反增,“蛇岐八家,还有欧洲的秘党,都不是蠢货。你的动作,瞒不了多久。”
他实在觉得王將此次的计划太过惊悚,堪称疯狂。猛鬼眾行事向来猖獗无忌,但还从未有过如此明目张胆、近乎挑衅的大动作。
这已不仅仅是试探或掠夺,简直是向整个日本混血种黑暗世界,乃至卡塞尔本部,发出全面开战的信號。
在龙王看来,猛鬼眾的混血种虽然被外界蔑称为“鬼”,但他们同样流著炽热的血,有生存和战斗的权利。他们不应该被眼前这个藏头露尾的“食尸鬼”当做一次性消耗的棋子,在榨乾所有价值后,如同骯脏的破抹布般隨意丟弃。
“一时的蛰伏,未必不是更好的选择。”王將总是爱说这些听起来高深莫测、实则空洞的话。他缓缓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某种诱惑的耳语意味,“我只是想要————他的一滴血。这对你来说,並不难,不是吗?”
然而,龙王只是报以一声极冷的嗤笑。
他不再言语,甚至懒得多看王將一眼,霍然起身。宽大的和服袖摆带起一阵微寒的风,他抓起膝前的樱色长刀,头也不回地走向房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的黑暗,只留下满室未散的冰冷杀意,以及王將面具上那永恆不变的诡异微笑。
同一片夜空下,远离阴谋与杀机的僻静街角。
上杉越目送著那对少年少女的身影,抱著滑稽的熊猫布偶,逐渐消失在街道转弯处霓虹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少年似乎还在说著什么,女孩偶尔低头写字,两人並肩而行的剪影,在空旷的街面上拉得很长,有种与东京格格不入的温暖。
直到再也看不见,上杉越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慈祥的笑容渐渐淡去,恢復成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默默开始整理小小的屋台车。动作不疾不徐,带著几十年重复劳作形成的习惯。
熄灭炉火,收拾碗筷,擦拭台面,將所剩不多的食材仔细包好————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天这么冷,这个时间————应该也不会再有人来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今天的生意,就做到这里吧。
他推起沉重的屋台车,车轮在湿冷的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轆轆声,朝著与那对少年少女离去方向相反的黑暗与寂静中缓缓行去。
回去的路上,霓虹依旧,但行人已稀。路明非抱著两只熊猫布偶,侧过头,再次轻声询问身边的女孩:“绘梨衣,明天想去哪里玩?”
绘梨衣闻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个今天刚配的手机—她自己显然没有隨身携带通讯工具的习惯,这还是白天去上野动物园前,路明非怕她走散,特意在电器店给她买的。
她低头,在手机上新安装的唯一一个社交软体line的聊天界面里,打出和之前一样的回答,然后举到路明非眼前:
【不知道,chaos有建议吗?】
路明非看著她屏幕上那行字,以及她眼中的期待,在心里嘆了口气。
到了现在,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绘梨衣这状態,根本就是標准的“离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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