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chaos小心烫哦】
此刻,天空树绝景的震撼,显然已让少女忘却了白日的遗憾。她已经以同一个姿势,在栏杆前凝望了近两个小时。同样的景色,在她眼中仿佛永远新鲜,怎么也看不够。
又或许,她是想將眼前每一分每一秒的流光溢彩,都深深地刻进记忆的深处。对她而言,这样自由地站在高处看世界的时光,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绘梨衣艰难地抱著怀中几乎和她一样大的熊猫“绘梨衣&chaosの芝麻”,腾出一只手,拿起小本子,认真地写下两个字,展示给路明非:
【很美。】
路明非看著那简单的评价和她眼中未散的星光,笑了笑,怀里同样笨拙地抱著熊猫“chaos&绘梨衣の魔神丸”:“你喜欢就好。”
他本想让人把这两个巨型布偶送回酒店,但绘梨衣流露出明显的不舍,他便作罢了。
只是抱著等身熊猫玩偶逛天空树,回头率確实有点高。
这时,展望台的广播响起柔和的女声,提示闭馆时间將至。路明非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指针已接近晚上十点。
路明非转向依旧扒在玻璃上的绘梨衣,轻声问道:“有点饿了。要去吃夜宵吗?”
因为赶著登上天空树的末班电梯,两人的晚餐只是匆匆应付。以他们那远超常人的代谢需求而言,那点食物连垫底都算不上;飢饿感在夜风一吹便悄然甦醒。
绘梨衣轻轻点头,目光却依旧恋恋不捨地在那片璀璨的光海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要將最后一丝辉煌也烙印在眼底。两人隨著稀疏的人流,乘上最后一班下行的透明电梯。电梯缓缓沉降,如同从星海坠回人间,窗外的东京从一片平面的光幕,重新变成一座立体的巨大迷宫。
他们没有打车,而是选择漫步在深夜的东京街头。这个时间,银座的奢华喧囂已稍稍平息,但都市永不真正沉睡,霓虹依旧闪烁,只是换了一种节奏。
只是路明非此刻的造型著实有些滑稽,他一个人,正努力地搂抱著两只硕大无朋的熊猫布偶。他见绘梨衣既要抱布偶又要拿小本子写字,实在不便,便不由分说將“芝麻”也接了过来。
於是,他被两只毛茸茸的国宝前后夹击,脑袋几乎完全埋没在软绵绵的填充物里,只能勉强从缝隙中辨认方向。
少年和少女就这样一前一后,漫步在由无数灯箱、招牌和橱窗冷光构成的霓虹森林之中。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不时左右张望,搜寻著尚未打烊,又能勾起食慾的店铺。
走过几条依旧热闹的主街,拐入岔路,周围的灯光渐渐稀落下来。他们仿佛无意间闯入了一片被繁华遗忘的较为寧静的老旧小街。
路明非忽然翕动鼻翼,一股淡淡的香气钻入鼻腔。连续两天的大鱼大肉、快餐与精致料理,让他对这股质朴而温润的香气產生了奇异的渴望。
那是一种混合了醇厚骨汤、小麦焙烤香气以及淡淡酱油焦糖味的气息,朴素,却直指肠胃。
他將脸从熊猫布偶的绒毛中挣扎出来些,循著香气向前望去。只见街角拐弯处,静静地停著一辆老旧的屋台车,车顶悬掛著一盏昏黄却温暖的灯泡,照亮了车身上褪色的”
一メン”(拉麵)字样和简单的菜单。
木质的台面被经年累月的油烟燻染出深色的光泽,蒸汽正从车后的锅里裊裊升起,融入寒冷的夜气中。
作为夜宵,这实在是再合適不过的选择了。管饱,暖身,而且有种让人安心的朴实感。
“绘梨衣,”路明非侧过头,对身边的女孩说,“你吃拉麵吗?”
绘梨衣看了看那辆冒著热气的小车,又看了看路明非明显被勾起食慾的眼神,低头在小本子上很快地写下一行字,举起来:
【陪chaos一起吃。】
她看出了他很想吃的样子。
路明非笑了笑,心底某个角落微微一暖。“那走吧。
“9
他抱著两只熊猫,领著绘梨衣走向那团昏黄温暖的光晕。
来到屋台车前,路明非先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事先备好的防水布,铺在乾燥些的街沿上,將两只巨大的熊猫布偶並排安顿好,让它们“躺”下休息。
“老板,来两碗你这里的特色拉麵。”路明非对著屋台车后招呼道。
原本,一个身影正蜷坐在车后的小凳子上,似乎在打盹,又似乎在沉思。听到客人的声音,那身影才缓缓站起,动作有些迟缓,却带著一种老手艺人的稳当。他佝僂著背,掀开挡风的布帘,让更多灯光照亮操作台,也照亮了他自己。
借著小推车上那盏摇晃的灯泡光芒,路明非看清了这位拉麵师傅的模样。
真是位年迈的老人。额头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如同乾涸土地上的裂痕,深深鐫刻著风霜。一双手虽然洗得乾净,但指节粗大,皮肤皱巴巴的,布满了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跡与老人斑。
然而,当老人抬起眼看向客人时,路明非微微一愣,那双掩在鬆弛眼皮下的眸子,並不混浊,反而透著一股沉静的、炯炯有神的光。
路明非心中掠过一丝感慨。日本號称高度发达的现代社会,但这样年纪的老人,仍在寒冷的冬夜,推著这辆小小的屋台车,守在僻静的街角,等待或许不会到来的客人,也真是不容易。
“嘿,两位小情侣,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吧?”
拉麵师傅一边利落地用毛巾擦拭著台面,一边抬起头,脸上堆起慈祥而善意的笑容,先用这惯常的寒暄跟眼前这对深夜光顾的年轻人打了个招呼。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少女並肩而立,在这寒夜的街角,確实像极了出来约会、尚未完全褪去青涩的学生爱侣。
“老师傅看走眼啦,”路明非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解释,“我们真的只是朋友。
而且也不是东大的学生。”
他这才注意到,过了这条静謐的小街,不远处似乎就是国立东京大学的后门区域。看来这辆屋台车的主要客人,就是那些深夜苦读或贪玩晚归的学子们。
“恋人嘛,都是从朋友做起的。”老师傅笑呵呵地,一副过来人的篤定口吻,手上开始准备煮麵的动作却丝毫未停,“年轻人,胆子要放大一些。有些话,总不能一直等著女孩儿先开口,对吧?”
他显然是个健谈热心的,或许是常年与东大这些心思单纯又充满朝气的年轻人打交道,习惯了以长辈的身份“点拨”几句。
在他眼中,这就是一对初次约会、气氛微妙又不知如何推进的少年少女。少年或许在等待合適的契机,但脸皮太薄;自己这旁观者碎嘴几句,说不定就能点破那层窗户纸,让懵懂的孩子们早点看清自己的心意。
然而————
路明非脸上露出尷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脚趾在鞋里悄悄抠了抠。而一旁的绘梨衣,更是毫无反应,只是安静地看著老师傅的动作,仿佛那些关於“情侣”、“恋爱”的话语,只是掠过耳畔的无关紧要的风声。
在她的认知里,根本就不理解这些词汇所代表的人类复杂情感与社交关係,自然也就无从產生羞涩或窘迫。
“老师傅也不容易啊,”路明非熟练地切换了话题,对於应付这种市井间的寒暄,他倒是驾轻就熟,当年深夜从网吧包宿出来,囊中羞涩时,最常光顾的就是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小摊,便宜、管饱,老板往往还健谈,”这么冷的天还出来摆摊,生意还行吗?”
“生意嘛,还过得去。”老师傅一边说著,手上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那口熬煮著乳白色浓汤的锅子咕嘟作响,旁边的案板上,叉烧、笋乾、葱花、海苔等配料摆放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在他那双苍老却异常稳健的手下,简单的食材正迅速变成令人食指大动的组合。“这里的学生们常来照顾生意,都是好孩子。就是最近天越来越冷啦,年轻人们更愿意待在宿舍或者有暖气的便利店,来我这儿的人就少些嘍。”
路明非和老师傅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著,话题无非是天气、学业、东京的物价等等。绘梨衣则端坐在屋台车前唯一的两张小凳之一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微微侧著头,像个最合格的听眾,自光时而落在交谈的两人身上,时而好奇地看著锅中升腾的蒸汽与老师傅嫻熟的操作。
“真是个乖巧的好女孩儿啊。”老师傅抽空瞥了绘梨衣一眼,忍不住又夸讚道,还朝路明非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压低声音,用过来人的语气怂恿:“这么漂亮,性子又静,难得的好姑娘。小伙子,你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机会可不等人吶!”
路明非只能干笑著挠了挠头,心底那点尷尬又浮了上来。
“来,尝尝看吧。”
谈话间,两碗热气腾腾的拉麵已经摆在了简陋的檯面上。乳白色的汤底浓郁醇厚,粗细適中的麵条弯曲著沉浮其中,面上整齐地铺著几片纹理漂亮的叉烧、清脆的笋乾、翠绿的葱花,还有切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蟹柳,每一片的大小、厚度都分毫不差,显示出老师傅几十年练就的惊人刀工。
绘梨衣在接过路明非递来的筷子前,先拿起小本子,认认真真地写下一句日文餐桌礼仪用语,展示给路明非和老师傅看:
【我开动了。】
字体依旧工整。老师傅见状,目光中闪过一丝瞭然的惋惜,但很快被更深的温和取代。这么漂亮乖巧的女孩儿,居然————是个哑巴。
他默不作声地转身,从保温的小锅里又取出两个色泽酱红、卤香四溢的温泉蛋,放在一个小碟子里,轻轻推到两人面前。
“这个,算是送给你们的。”老师傅声音和蔼。
“谢谢老师傅!”路明非真诚地道谢,肚子里的馋虫早已被香气勾得翻腾。见绘梨衣率先遵循了礼仪,他也入乡隨俗地併拢双手,轻声说了句:“我开动了。”
绘梨衣拿起一个白色的小瓷勺,舀起一勺浮著油星、热气氤氳的汤汁,凑到唇边,眼看就要送入口中。
“小心烫!”路明非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提醒。
绘梨衣的动作顿了顿,乖巧地將勺子停在唇前。她微微张开樱花般粉嫩的唇瓣,对著勺中滚烫的汤汁,轻轻地吹起气来。温热的气息拂过液面,带起一小团氤氳的白色水汽,在她被灯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散开。
这简单的动作,在这辆散发著食物香气的屋台车前,竟让这方圆几尺的寒冷冬夜,仿佛一下子温暖、鲜活了起来。
她小口地尝了点汤汁,眼睛似乎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又拿起筷子,有些笨拙却认真地挑起几根麵条,再次凑到嘴边,“呼呼”地吹著气。吹了几下,她转过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向路明非,眼神里带著一丝询问,仿佛在说:
我吹过了,现在可以吃了吧?
路明非笑著点点头,老师傅说得没错,绘梨衣確实是个很乖巧的孩子。
他看向自己的面碗,筷子夹起一大口麵条和配菜,刚要送进口中时,又停下了动作。
路明非朝旁边看去,绘梨衣扯住了他肩膀上的衣服,见他转过头来,又拿出小本子唰唰地写,写完后给路明非看:
【chaos也要小心烫。】
路明非一愣。
一种细密的暖意,像温泉底部悄然涌出的气泡,轻轻撞在他的心壁上。比刚才扑面而来的麵汤蒸汽更和煦,也更深入。
“好。”他轻声应道,然后学著绘梨衣方才的样子,微微低头轻轻吹了吹拉麵,隨后再扭头看向她,待到绘梨衣点头之后,才送入口中。
拉麵老师傅隔著小小的台子,默默地看著眼前这一幕。少年因为女孩简单的一句话而停下动作,认真地吹著麵条:女孩则安静地等待著,自光专注。
他的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笑容,眼角深刻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轻轻摇了摇头。
自己委实是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