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黄泉之路
半小时后,路明非正深陷在三越百货某顶级品牌专区vip室內一张柔软的沙发里,手指百无聊赖地敲击著真皮扶手,目光放空,等待著试衣间的门再次打开。
这里是银座的心臟,空气里瀰漫著金钱精心烘焙过的高级皮革、稀有木材、还有若有若无的冷香。
然而,这一切对路明非而言,与卡塞尔学院食堂今天供应何种菜式一样,属於知识盲区。他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完全是因为踏入商场后,立刻有专人上前,以无可挑剔的礼仪和过於热情的態度,將他与绘梨衣引到了这。
对,日本分部的专人。
路明非当时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对方整理袖口时,手腕处那不小心露出的一小截极具日本黑道风格的青黑色纹身边缘,便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嘀咕了一句:“嘖,昨天跟了一天,辛苦了吧?今天还要兼职导购,你们日本分部绩效考评挺严格啊?”
那名身著剪裁精良西装、笑容职业得如同模具刻出来的引导人员,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出现了裂痕,动作也停顿了半拍。
他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直接地戳穿,上面的指示原本是:若路明非未察觉上杉家主的特殊身份,便儘可能维持“普通邂逅”的假象,能瞒多久是多久。
“————本部专员远道而来,日本分部理应提供周全的观光协助,这是我们的待客之道。”引导员迅速调整表情,换上一套更官方的说辞。
路明非翻了半个白眼,也懒得深究。反正他对奢侈品一窍不通,东京又大得让人晕头转向,有人带路確实省心。
於是,他便心安理得地坐在沙发上,看著绘梨衣像个人形换装娃娃,被殷勤的店员引入试衣间,又穿著一套又一套风格各异的时装出来。
每当她换好一身,店员便会笑容满面地转向路明非,询问“先生觉得如何?”,而绘梨衣自己,则会带著几分新奇与不確定,在镜前轻轻转个圈,然后回过头,用那双小鹿般清澈又带著一丝希冀的眼眸望向他。
路明非实在招架不住那种眼神,纯粹、直接、不带任何杂质,仿佛他一点头,她眼中的世界就能瞬间被点亮。
他只能一次又一次条件反射般点头:“嗯,挺好。买!”
反正————刷的不是我的卡!路鸣泽给的那张黑卡,此刻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底气。
最终,绘梨衣身上定格了一套burberry的当季新款风衣,剪裁利落,经典的米色格纹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在店员专业的建议下,从內搭的羊绒衫、修身的牛仔裤到精致的配饰,她被从头到脚“武装”起来。
那个原本带著些许与世隔绝的气质,身著古老巫女服的少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气质时尚而清丽的都市女孩。
像是將一块天生丽质却未经雕琢的璞玉,轻轻拂去表面的尘灰,稍加打磨,便骤然焕发出令人屏息的光华。
少女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眉眼间那份天然的纯净与新生般的好奇糅合在一起,便散发出一种夺人心魄的魅力。路明非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臟在某个瞬间,漏跳了一拍。
其实他內心觉得,之前试穿的那条chanei的经典小黑裙更惊艷,將绘梨衣纤穠合度的身段与那份懵懂的神秘感结合得恰到好处。但考虑到现在是冬季,虽然东京街头的女孩们早已习惯“美丽冻人”的穿搭理念,他还是下意识地希望绘梨衣能穿得暖和些。
绘梨衣试著蹬上搭配的高跟鞋,立刻变得像只蹣跚学步的小鸭子,脚步不稳却努力保持平衡的样子可爱得让人忍俊不禁。儘管高跟鞋让她的整体气质更添几分诱人的女人味,但在路明非“今天要走很多路”的提醒下,还是换上了一双舒適轻盈的运动鞋。
“先生,女士,您二位挑选的商品总计一百六十三万日元。”结帐时,店员微笑著报出数字,態度恭敬如常,甚至还“贴心”地补充,“看二位似乎准备外出游玩,是否需要我们將其余已购商品直接送至您下榻的酒店?以免携带不便。”
实际上,店员已经在权限內给予了最大程度的优惠,但对於奢侈品价格体系毫无概念的路明非,对这个数字並无太大感觉。
“麻烦了。”路明非点点头,掏出那张冰冷的黑色卡片递过去。
他知道这商场里恐怕从经理到保洁,都可能被日本分部打过招呼,但对方至少表面功夫做得无可挑剔,服务周到,能省去拎著大包小包逛动物园的麻烦,何乐而不为。
时间倒流至今日凌晨,暴雨如注。
源稚生自本殿侧方的阴影中悄然现身,步履沉稳地踏入那被烛火与肃穆充斥的空间。
他已然换上了庄重的黑纹付羽织,腰间束带一丝不苟,连鬢角的髮丝都重新梳理过,湿气犹在,却不见丝毫凌乱。
他朝著殿內黑压压的人群,无可挑剔地深深鞠躬:“抱歉,来迟了。方才巡视神社前后,反覆確认了所有安全戒备,耽搁了些许时间。”
本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雨打屋瓦的喧囂,衬托著殿內的寂静。数百道目光聚焦在他挺直的脊背上。
几秒钟后,端坐於上首的橘政宗率先抬起手,缓慢而有力地鼓起掌来。紧接著,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本殿內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掌声,开始有些迟疑,隨即变得热烈而统一,匯聚成一片致敬的声浪。
跪在后排的乌鸦用胳膊肘悄悄捅了捅身边的夜叉,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与有荣焉:“不愧是少主啊!”
夜叉同样目不斜视,嘴唇微动:“是啊,不愧是少主————政宗先生入场时,掌声都没这么响过,不愧是天照命”的威望————”
“不,”乌鸦说道,“我是说,酒量好到那种程度,撒起谎来居然还能这么淡定自若、理直气壮————真不愧是少主啊!
“来了就好。”橘政宗温和的声音打断了渐息的掌声,他微笑著看向源稚生,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责备或探究,“这种风雨交加的天气,还要劳烦你亲自检查,辛苦你了。
快入座吧。”
源稚生面色如常,再次微微欠身,然后走到属於源家家主的小桌后,端坐下来。直到他坐定,本殿內才真正恢復了极致的安静。
先前因他入场而起的细微骚动彻底平息,数百人屏息凝神,连烛火爆芯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窗外的雨声此刻反而被放大,丝丝缕缕,冰冷地渗入每个人的耳膜。
所有的目光,重新匯聚到橘政宗身上。
这位银髮的老人缓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和服袖摆,然后,做出了一个令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感到意外的举动一他站起身来,向后退了两步,离开主位,朝著殿內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弯下了腰,行了一个郑重的鞠躬礼。
“政宗先生!”
前排几位年高德劭的家主,如风魔小太郎、龙马弦一郎等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以头触地,深深俯拜下去。他们身后的年轻一辈见状,虽不明所以,也慌忙跟著效仿。顷刻间,本殿內除了源稚生和橘政宗本人,再无一人直身,尽皆俯首。
“我担任蛇岐八家的大家长,至今已有十年了。”橘政宗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带著沉重,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这十年中,有幸结识诸位,有幸被诸位认可,更有幸与诸位一同,背负起属於我们的这段歷史。这些年,过得无怨无悔。”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或苍老或年轻的脸。
“多年来,托赖诸位的扶持与照顾,我才得以勉强维持这个家”不至於分崩离析。
然而,很多事情,我做得並不完善,甚至————给诸位添了许多麻烦。”
“是政宗先生照顾我们!”风魔小太郎抬起头,苍老的声音斩钉截铁。
“是政宗先生照顾我们!!”殿內所有人异口同声,声浪震得樑柱间的灰尘簌簌落下。
橘政宗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大家都是一家人。我確实努力想照顾好诸位,希望每个人都能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而诸位,也確实一直在照顾我,庇护我。
没有诸位的戮力同心,我这个大家长,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他再次招手,示意大家都坐下。人群这才窸窣窣地重新直起身,但气氛已然变得无比凝重。
“我们每个人————”橘政宗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火的刀锋,“都是被诅咒的。这份诅咒,隨著我们的血脉代代相传。在外人眼中,或许龙之血脉意味著力量与尊荣,是值得骄傲的遗產。但对我们自己而言,它同时也是魔鬼。它成就了我们中的佼佼者,比如在座的各位家主,比如稚生————却也毫不留情地毁掉了另一些人,那些无法控制这份力量,最终滑向深渊的同胞。”
他的话语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心中最隱秘的恐惧。
“接下来,我想请问诸位一个问题。”橘政宗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这么多年来,是谁,一直汲汲营营,想要彻底放弃自己人类的身份,妄图进化为纯粹的龙?”
殿內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有雨声哗哗作响。许久,龙马弦一郎才用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回答:“————猛鬼眾。”
“那么,”橘政宗紧接著追问,语速加快,气势逼人,“又是谁,一直在黑暗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与我们激烈竞爭?是谁,教唆那些曾经依附於我们的帮会背叛?又是谁,这些年来如同跗骨之蛆,一刻不停地蚕食我们的地盘,削弱我们的力量?”
这一次,回答来得更快,更整齐,带著积压已久的愤懣:“猛鬼眾!”风魔小太郎低吼道。
“是的,还是猛鬼眾!”橘政宗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內,压过了窗外的暴雨,“只有和我们流淌著相同龙血、知晓我们所有弱点的猛鬼眾,才有资格、有能力挑战我们!正是因为猛鬼眾的存在,我们才一刻不敢放鬆手中的剑柄!正是因为有猛鬼眾在暗处窥伺,我们才不得不以最严苛、最冷酷的標准,严密监视每一个血统可能不稳定的孩子!”
“执法人的刀上沾满了同族的血污,不是因为我们嗜杀,而是因为我们不敢冒险留下任何一个潜在的墮落者!我们害怕————害怕他们一旦失控,就会落入猛鬼眾的手中,成为对付我们自己的武器!”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吐气开声,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在日本,我们只有一个敌人,那就是猛鬼眾!但是“,他话音一转,声调陡然下沉,”为什么我们多年来,始终无法彻底消灭猛鬼眾呢?”
下方一片死寂。这个问题直指核心,触及了蛇岐八家千年来最深重的无奈与悲哀。
很久之后,樱井家家主,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嘆著说出了那个所有人皆知,却不愿正视的答案:“————因为所谓的猛鬼眾,其实————都是我们自己的同胞啊。”
“不错!”橘政宗猛地击掌,声音带著痛楚的共鸣,“因为猛鬼眾,就是我们的同胞!和我们流著完全相同的血!猛鬼眾,就是我们蛇岐八家投射在黑暗中的影子!我们怎么可能彻底杀掉自己的影子?这支鬼”的部队,千年来一直如影隨形地跟在我们身后,这是我们的宿命!”
“但是,”他的声音变得平淡,却更加不容置疑,如同在陈述一个即將执行的事实,”是时候,把这宿命斩断了。”
“这件事,总要有人来做。”
他原本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可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忽然平淡下来,仿佛隨口道来。但熟悉这位大家长的人会明白,在政宗先生口中越是淡淡的仿佛隨口道来的话越是坚硬,此刻他便如久经沙场的武士已经把刀拔了出来,反而杀气內敛云淡风轻。
宫本志雄忍不住抬起头,眼镜后的目光充满了震惊与犹疑:“彻底————斩断?政宗先生,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能。”
橘政宗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斩钉截铁。但他隨即补充,目光深邃,“但那绝不是容易的事。所以,需要前所未有的、极大的决意!”
他忽然转向一直沉默端坐、如同枯松般的风魔小太郎。
“风魔先生的话————应该听说过“黄泉之路”这个词吧?”
风魔小太郎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沉吟了足足有半分钟,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自从————那个人”焚毁了家族绝大部分的古老档案馆,”风魔小太郎的声音沙哑乾涩,仿佛很久未曾提及这些尘封的往事,“很多以前的记载,尤其是那些被视为荒诞不经、涉及禁忌的秘闻,已经彻底失传了。如今家族里的年轻后辈,几乎无人再知晓黄泉之路”意味著什么。”
他抬起眼皮,昏黄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但是,在猛鬼眾那些彻底疯魔的傢伙心里————那不是什么黄泉路,那是他们孜孜以求的————救之路。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猛鬼眾坚信,这个世界上,存在一条可以让混血种————进化为纯血古龙的道路。”
此言一出,本殿內的温度仿佛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