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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奈洛比的雨!
    飞机落地的时候,舷窗外正在下雨。
    林彻解开安全带,机舱里的空调还开著,可一股湿热已经先一步从某个缝隙钻了进来。
    那种热和国內不一样,黏,带著水汽,贴在皮肤上半天不走。
    机舱广播先报了一遍英语,接著换成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那语言的音节又快又圆,像在嘴里打了个转才滚出来。
    何薇坐在他旁边,正把笔记本电脑收进包里,拉链拉得一气呵成。
    “乔莫·肯雅塔国际机场。”
    她声音不高,“本地时间下午四点二十,比国內慢五个钟头,手錶记得调。”
    林彻嗯了一声,没接话,伸手把腕上的表往回拨。
    他往舷窗外看,雨把停机坪洗得发亮,地面上汪著一层水。
    远处的航站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里,连轮廓都是软的。
    廊桥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接上。
    舱门一开,热浪和雨腥味一起涌了进来,比方才那一丝更重。
    那股味道扑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湿布盖了上来。
    排队下机的人群里夹著各种肤色。
    有人扛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袋口用麻绳缠了好几道。
    有人西装革履,拎著鋥亮的公文包。
    说话的声音此起彼伏,没一句他能听懂。
    林彻把双肩包往肩上提了提,跟著队伍往前挪。
    何薇跟在他身后半步,高跟鞋踩在登机桥的金属接缝上,篤篤响了几下。
    走了没两步,她忽然停住,从包里抽出一双平底鞋,扶著扶手换上。
    换下的高跟鞋被她装进一个布鞋袋,塞回包里。
    “这边路面不一定平。”
    她低头繫鞋带,顺口解释了一句,“出门前查了,机场到市区有几段在修路。”
    林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入境大厅里人很多,空调开得不足。
    头顶几台大吊扇慢悠悠地转,搅不动那股闷热,反倒把人身上的气味搅匀了。
    排队的队伍弯了好几道,绳子拦出来的通道里挤挤挨挨。
    他们前面是一对带著孩子的本地夫妇。
    孩子趴在母亲肩头睡著了,一只小手攥著母亲的衣领不放,攥得发白。
    队伍挪得很慢,前头不知哪个柜檯卡住了。
    有人探著脖子往前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来。
    何薇趁这空当,从文件袋里又抽出那份授权函核对了一遍。
    红章在头顶的灯下泛著油亮的光。
    林彻站在队里没动,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扫过去。
    有穿长袍的,有戴小帽的,还有人头上裹著顏色鲜亮的布。
    他在国內见过的场面再大,也没见过这么多对不上號的人挤在一处。
    轮到林彻时,柜檯后的工作人员翻了翻他的护照,又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商务?”
    对方用英语问。
    “是。”
    何薇上前半步,把那份文件推过去,“矿业勘察,授权函在这里,十二个月。”
    工作人员低头看了看文件上的红章,又转头看了看电脑屏幕。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敲得不紧不慢。
    盖章的声音闷闷地响了一下。
    护照递迴来时,林彻顺手翻了一眼那一页上的入境戳。
    墨色有些淡,日期那栏的数字还印歪了,斜斜地压在格子边上。
    他没在意,把护照收进了內袋。
    行李转盘那边围了一圈人,传送带咣当咣当转著,箱子一件件从帘子后头吐出来。
    林彻的箱子出来得不算晚,他伸手提下来,落地时砸出一声闷响。
    何薇早把自己那只小箱拖到了一旁,正核对手机上的一条信息。
    “接机的车牌发过来了。”
    她抬头说了一句,“人应该在出口等。”
    两人推著行李往外走。
    出口处的玻璃门一开一合,门外的人探著头往里看,找各自要接的人。
    有人举著写了名字的纸牌,被雨水打湿了,字跡晕开一片。
    走出大厅,接机的人已经在等了。
    那是一个本地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穿著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胸前別著一块写著名字的塑料牌。
    他一眼看见何薇手里那个印著公司標的文件夹,立刻迎上来,伸出一只手,脸上堆起笑。
    “林先生?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
    他的中文带著口音,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用力。
    那一字一顿的样子,像是提前在心里练过很多遍,生怕说错。
    林彻和他握了握手。
    对方的手掌很厚,握得也实在,是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那种实。
    “我叫奥廷加,您叫我老奥就行。”
    他一边鬆开手一边说,“这边的事,交给我,吃住行都安排好了。”
    他说著,侧身让出路来,引他们往出口走。
    “车在外面,下雨呢,您们慢点走。”
    停车场没有顶棚,雨直直地落下来,砸在一整片车顶上。
    那声音密密麻麻,乱成一团,听得人头皮发紧。
    老奥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伞,撑开,举到林彻头顶。
    他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白衬衫很快洇出一片深色。
    林彻往旁边让了让,想把伞推回去一些。
    老奥却笑著摆摆手,把伞又往他这边送。
    “没事没事,我这身经晒。”
    上了车,老奥发动起来,雨刮器开到最大。
    那胶条在玻璃上来回扫,还是有些跟不上。
    挡风玻璃外的世界被雨水拉成一道道模糊的竖线,红的绿的灯在水痕里晕开。
    “车程大概四十分钟,先送您们到市区的酒店。”
    老奥握著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不过这个点容易堵,奈洛比的堵车,是出了名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像在说一件挺得意的事。
    “您们国內,路上车再多也能往前蹭。”
    他打了一下方向盘,“我们这儿不行,堵起来,大伙就熄火等,等急了下车聊两句天,雨停了再走,谁也不催谁。”
    何薇听了,从隨身的小本上记了点什么,没出声。
    车果然没开多远就慢了下来,前后挤了一长串,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线。
    林彻没说话,只看著车窗外。
    这些年他走到哪儿,心里都像揣著一张提前画好的图,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落脚。
    到了这儿,那张图忽然不管用了。
    窗外的街道,和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市都不一样。
    路两边是低矮的店铺,招牌的顏色都鲜艷得很,红的黄的,上面的字母他大半不认识。
    有人顶著一块塑料布在路边小跑,溅起一路水花。
    也有人就那么站在屋檐底下,望著雨,不慌也不忙。
    那种站法,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一个挎著篮子的妇人从两辆车的缝里穿过去,篮子上盖著一块湿透的布。
    老奥按了一声喇叭,又鬆开,动作很自然,像是天天都这么按。
    “林先生第一次来非洲?”
    他从后视镜里又看过来。
    “第一次。”
    “那您得慢慢习惯。”
    老奥重新把目光放迴路上,方向盘在他手里转了半圈,“这边办事,跟你们国內不太一样。”
    林彻没有接这句话。
    他望向车窗外的雨,雨幕里的奈洛比,灰扑扑的,热腾腾的。
    这座城,和他记忆里任何一座都对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