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这头。
刘华平额头的冷汗直往下滚。
“这绝不可能!”他急得嗓子都劈了,“老赵,你先別发火。”
他一边擦汗,一边语无伦次地保证。
“这两条省道和国道,我派的全是最得力的心腹死守。这么庞大的一支重卡车队,真要从公路上大摇大摆开过去,除非他们长了翅膀。”
“否则,绝不可能漏掉!”
“那你告诉我,工地里的料是从哪来的?”赵黑子猛地一脚,把身边的垃圾桶踹飞出去,“难道还是地底下冒出来的活鬼变的!”
刘华平脑子里嗡嗡直响。
这事透著一股子邪气。
“你稳住,我马上派人去查。”他死咬著牙,语速极快,“最多十分钟,我非摸清这批料是从哪条道钻进来的不可。”
电话直接被赵黑子掐断。
他喘著粗气,像头闻见血腥味却找不到肉的野兽,在闷热的板房里来回踱步。屋里的空气,仿佛都跟著凝固了。
十分钟后。
攥在手心里的手机,猛地剧烈震动起来。赵黑子立刻按下接听键。
“查到了?”
过了足足半分钟。刘华平乾涩到极点的声音,才幽幽飘了过来。
透著一股子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老赵。咱们,被楚风云降维打击了。”
刘华平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打著摆子。
“省里的运料车,压根就没走咱们的公路。”他倒抽了一口凉气,字字泣血,“交通厅直接出面,协调了省铁道局。”
“给平山县,单开了一条货运专列通道!”
“东江市那两万吨高標號砂石,人家是用火车皮,大摇大摆拉进咱们县货运站的!”
手机这头,陷入了死寂。
刘华平越说越透不过气,胸膛剧烈起伏著。
“人家连一寸省道都没碰。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的火车站卸了货,直接用短驳车送进了工地。”
“咱们在省道上设的死卡,全成了睁眼瞎的摆设!”
电话两端,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赵黑子攥著手机,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他猛地扬起胳膊,把手机死死砸向水泥地。屏幕轰然崩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好一个铁道专列。”
赵黑子腮帮子上的横肉死死绷紧。
到了这份上,这地头蛇不仅没怕,眼里反而被激起了一股赌徒般的亡命凶光。
光头阿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赵哥,这省里的正规军,连铁道部都能调动。咱们这回,是不是踢到铁板了?”
“放屁!”
赵黑子猛地转过身,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强龙压地头蛇,也得看平山的水有多深!”
他一把扯开领口,露出脖子上的粗金炼,满脸阴毒。
“料拉进来了又怎样?”
“重型机械下地修路,总要从村道上过吧!”他伸出粗短的手指,重重戳著阿海的胸口。“去。通知下面的人,把村里那些七八十岁、掛著心臟病高血压牌子的老东西,全给我请到路中央去!”
当天下午。
平山县,小王庄村口。
两台重型挖掘机刚轰鸣著履带,准备开进村道拓宽路基。路边的田埂里,突然连滚带爬地窜出来几个满头白髮的老头老太。
二话不说,直接往泥路正中间一躺。
死死卡在挖掘机的履带前方。
“哎哟!这天杀的挖掘机啊!”一个乾瘦的老头双手扒著履带边缘,扯著嗓子乾嚎。“压断了我家浇地的水管,还蹭坏了我爷爷种的老果树!这日子没法活啦!”
项目经理钱诚急得满头大汗。
他赶紧让人拉了手剎,跳下车凑过去查看。走近一看,差点没气笑。
那所谓的浇地水管,就是一根几块钱的破塑料软管。至於那棵“老果树”,根本就是路边一根手指粗细的死树苗。
“大爷,这树苗最多值五十块钱。水管断了,我马上派人给您接上,行不行?”钱诚强压著火气,耐著性子蹲下身商量。
“五十块?”
老头眼珠子一翻,枯瘦的手指在半空直哆嗦。“这可是我家的风水树!少说也得赔五万块!”
他索性两眼一闭,在泥水里打起了滚。
“今天要是拿不出五万块的青苗费,你们这铁疙瘩,就从我这把老骨头上碾过去!”
不光是这头。
周围几台运送材料的搅拌车,也被另外几个老太太死死堵住。任凭司机怎么按喇叭,好话说尽。老人们就是闭著眼睛躺在黄土路上。
活像一堆滚刀肉,死活不挪窝。
半小时后。
镇派出所的警车呼啸著赶到。
两个民警走下车,一看躺在履带底下这清一色的七八十岁战队,顿时满脸苦笑。
带队的所长把钱诚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钱经理,真不是我们派出所不帮忙。”所长指了指那几个气喘吁吁的老头,“这帮老人,我们也不敢动啊。”
“万一拽出个好歹,倒在现场,这人命官司谁担得起?”
所长嘆了口气,透著股基层和稀泥的油滑。“你们是大企业,拖一天误工费不少吧。实在不行,隨便塞点钱打发了得了。”
这软钉子碰的,让人有苦说不出。
消息很快顺著专线,传回了省城。
省政府,省长办公室。
李刚大步跨进大门,反手扣死门板,脸色冷硬如铁。
“老板,赵黑子果然出阴招了。”
李刚走到红木办公桌前。站定身子,压抑著老刑警的火气。“赵黑子派人接触了村里几个有基础病的老人。现在这帮老头往履带底下一躺,当肉盾,漫天要价。”
“肯定是被赵黑子的人收买了。”
李刚双手撑在桌沿。“基层民警投鼠忌器,根本不敢上强制手段,全在现场乾瞪眼。”
楚风云靠进真皮椅背里。
听完这番匯报。他没动怒,修长的指节在红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反而笑了。
“用基层群眾,来对抗政府?”
楚风云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这路,是为了谁修的?”
“是为了我这个省长修的?还是为了那些路桥老板修的?”他语气沉稳,乾脆利落地掷出破局杀招。“这是省里砸了三百个亿的真金白银,免费给底层老百姓修的致富路!”
“立刻通知平山县委。”
楚风云放下水杯,气场全开。“通过各村的大喇叭。把省里的政策,一个字不差地广播出去。”
“告诉全村老百姓。这路早一天修通,他们地里的农產品就能早一天拉出去换钱。修路压坏了庄稼,省財政按最高市价,当场赔付。”
他眼神如刀,寸步不让。
“但是!”
“如果是有人漫天要价,故意当路霸阻挠施工。省里的资金,不是用来做慈善的。”
楚风云扯开嘴角,语气决绝。
“限期半天。”
“如果小王庄连最基本的施工环境都交不出来。路桥公司立刻全员撤出现场!”
“小王庄的修路计划,无限期搁置。”
“先去给隔壁村修路!”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的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楚风云看向李刚,压下最后一道死命令。
“至於赵黑子,既然他敢煽动群眾闹事,这就碰了死线。”
“现在,让你们机动专班去干该干的事。”楚风云语气极冷,“立刻盯死赵黑子。只要阻工、敲诈勒索的证据链一闭合,立刻收网。”
“直接抓捕赵黑子!”
李刚挺直腰板,眼底泛起老刑警的锐利狠光。
“明白!”
半小时后。
小王庄村头的大树上,那个常年只有过年才响的生锈大喇叭,突然通了电。
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传出了村支书声嘶力竭的通报声。
省里统筹。免费修路。发家致富。
这几把火,瞬间烧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而最要命的,是那最后一句:无限期搁置,让给隔壁村。
这下子,整个小王庄彻底炸锅了。
不出十分钟。
上百个村民拿著锄头、扁担,眼睛红得滴血。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冲向了施工现场。
躺在路中间拦路的老头,正得意洋洋地嚼著檳榔,盘算著拿赵黑子的尾款。
冷不防一睁眼。
已经被村里几十个杀气腾腾的壮汉团团围死。
“王老柱!你个绝户头的老鱉孙!”村里承包果园的张老三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老头的鼻子破口大骂。
“去年下大雨土路烂透了,咱们村几十万斤苹果烂在树上卖不出去,你全忘乾净了是吧!”
“现在省里大发慈悲,免费给咱们铺平整的大水泥路!”
一个脾气火爆的年轻后生直接衝上去,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
“你个老不死的!”
“为了一己私利,想断了全村人的活路?要是省里的大老板被你气走了,咱们村子祖祖辈辈都別想翻身!”
民愤一旦点燃,那是能吃人的。
什么高血压?什么心臟病?
在全村人祖祖辈辈的切身利益面前,全成了废话!挡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那几个碰瓷老人的亲生儿子,此刻被村民指著鼻子骂得连头都抬不起来。这帮人满脸臊红,连推带拽,直接把自家惹事的老爹老娘,硬生生从履带底下拖了出去。
有的嫌老头走得慢,气急败坏地直接上去踹了两脚。
“赶紧给我滚回家去!別在这丟人显眼挡財路!”
村民们自发排成两道人墙。硬生生在泥泞的黄土路上,劈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张老三衝著挖掘机师傅,大声扯著嗓子吼。
“大兄弟!”
“开进去!”
“今天谁敢拦你们修路,就是挖咱们全村人的祖坟!不用你们公安管,我们自己收拾他!”
轰隆隆的柴油机声,再次震响。
巨大的钢铁履带碾过泥泞。在一群老百姓自发的拥簇与护卫下,正规军的铁甲,稳稳噹噹地开进了小王庄。
远处土坡上。
一辆没有熄火的越野车里。赵黑子举著高倍望远镜,死死盯著这一幕。
他浑身的血液,顺著骨头缝,一点点凉透了下去。
楚风云甚至连刀都没拔。
只用了一道堂堂正正的阳谋,就把他所有引以为傲的阴沟招数,碾得粉碎!
“赵哥。这招不管用了。”坐在副驾驶上的光头阿海,脸色发白。“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赵黑子猛地放下望远镜。
他一把扯掉脖子上的金炼子,狠狠砸在仪錶盘上,喘了半天粗气。
“修路打灰,那些重型设备和混凝土搅拌站,全靠电撑著。”
赵黑子眼露凶光,咬牙切齿地下了黑令。
“去。挑几个手脚乾净、眼生的兄弟,带上绝缘剪。”
“半夜摸过去。”
“把他们工地上的电缆,全给我剪了!电一断,那一车车的混凝土全得废在罐子里。整个工程彻底瘫痪!”
他死盯著前方的工地,眼里全是被逼到绝境的阴毒。
“给我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