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实在太直。
扩音器把周治国声音里的硬气,清清楚楚砸向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偌大的礼堂,静得落针可闻。
前排不知是谁,不小心磕碰了茶杯盖。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听得人心惊肉跳。
平川市委书记手腕一抖。
钢笔尖戳在笔记本上。
黑墨迅速洇出了一团扎眼的污跡。
他没敢抬头。
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往主席台上瞟。
这位东江市的铁腕书记,胆子大得简直捅破了天。
岭江省財政的盘子里,到底还剩几个抠不出来的钢鏰。
在座的哪个心里没数?
可谁敢当著全省两百多號主官的面,直接去掀这位阎王爷的桌子。
主席台上。
楚风云看著周治国。
没恼。
他身子往后一靠。
右手大剌剌地搭在桌沿。
楚风云就喜欢这种敢踩在刀刃上,硬顶著上面要钱的实干派。
“治国同志。”
楚风云把面前微微倾斜的麦克风扶正。
“问得好。”
“我楚风云做事,从不给下面画空头大饼。”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侧席。
“小川。拿去给周书记过目。”
周小川立刻拉开手边的真皮公文包。
抽出一份厚实的战略合作协议。
他大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东江市的席位前。
协议翻开。正面朝上。
稳稳推到了周治国面前。
周治国双手接过来。
目光刚扫到第一行。
他准备翻页的手指当场卡死了。
黑纸白字。
大红公章极其刺目。
合同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为支持岭江省农村建设。书云基金向岭江省政府,无偿捐赠资金壹仟亿元整。”
周治国死死盯著那排字。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乾涩的喉咙里硬是咽了口唾沫。
他这种在基层干了半辈子,见惯了几百万拨款都得抠搜算计的实干派。
这会儿捏著薄薄的几页a4纸,手指骨节攥得发白。
纸张边缘都被捏出了汗湿的褶皱。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
不到半秒,又不放心地猛地折回来。
手指按在纸面上,挨个数著那一长串零。
台下的气压,瞬间变了。
礼堂里那层死寂,彻底被压不住的窃窃私语撕开一条口子。
前排几个市委书记,连端坐的腰板都顾不上挺了。
身子直直往前探。
所有人的视线,全死死钉在周治国手里那份微微发颤的文件上。
楚风云没去管底下的动静。
他重新把麦克风拽回嘴边。
“这笔钱,全额来自书云基金的捐赠。”
“专款专用。”
“就是为了给全省的农村,实打实地补窟窿。”
台下轰的一声。
彻底炸锅了。
后排几个贫困县的县长,惊得身子往下缩。
后背死死贴著椅子靠背,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千亿!
书云基金,那是国內真正的金融巨鱷。
业內都在传,幕后老板背景通著天。
谁能想到。
这尊財神爷,居然直接往岭江这个穷地方,砸了一千亿真金白银。
这位年轻的省长,手里到底攥著多厚的底牌。
楚风云伸出食指。
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两下。
砰,砰。
沉闷的敲击声顺著扩音器盪开。
会场重新鸦雀无声。
“刚才让你们回去摸底数。”
“目的,就是为了接住这笔钱。”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
吹开水面上的浮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大盘子里的水,给你们蓄满了。”
“接下来,咱得把分水的规矩立死。”
楚风云放下茶杯。
瓷杯底碰在硬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这次的资金下拨,认项目,不认人。”
楚风云身子微微前倾。
那股上位者的威慑力,直接对著前排压了下去。
“资金,必须跟著项目走。”
“一周后,各市县把摸清的底册交到省府。”
“审批通过一个项目,我发一个项目的资金。”
“这笔钱,直接打进项目的共管专户。”
他抬眼看著台下。
“谁想在中间过一道手,搞雁过拔毛那一套。”
“趁早把这心思,老老实实咽回肚子里。”
目光如刀。直接刮过第一排。
前排几个市委书记,原本眼里还泛著瞧见大鱼大肉的光。
被这眼神一扫。
纷纷装模作样地低头。
不是去翻笔记本,就是去看面前早就喝空的茶杯。
“丑话说在前头。”
“要是谁的胆子肥。”
“敢在这份底册里无中生有,虚列工程套取专款。”
楚风云没拍桌子,也没吼。
只是把语速放慢,字字砸坑。
“只要查出苗头。”
“省纪委的车,会直接开进你们县委大院去接人。”
“没有任何人情可讲。”
“敢伸一只手,我剁一只手。”
台下死寂一片。
但这一次,空气里的压抑全变了味。
省长,不光会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人干活。
他更会直接把金砖,重重砸在干事人的脚底下。
规矩卡得死,那是为了挡外头的饿狼。
这笔钱,是实打实塞给那些真正想在基层干出点名堂的实干派。
……
大会结束。
这颗千亿当量的深水炸弹,直接把岭江官场炸沸了。
后勤刚把大礼堂的两扇红木门推开。
台下那些主官们甚至都没顾上挪屁股。
各种內部微信群、私聊界面,已经疯狂刷了屏。
“真金白银一千亿。楚省长全给拉来了。”
后排角落里。
好几个常年受夹板气的贫困县扶贫办主任,身子直挺挺地瘫在椅背上。
呆呆盯著头顶的吊灯,半天没回过神。
好不容易喘匀了气。
他们掏出手机,手直打摆子地给家里发信息。
內容出奇的一致。
“老婆,今年过年能睡个踏实觉了。咱们县的死帐,盘活了。”
有人急匆匆走出大门。
站在省府大院的台阶上。
摸出打火机,连著点了三次才点著一根烟。
狠狠吸进肺里。
吐出烟圈的时候,仰头看著天上透出来的日头。
眼眶一阵阵发热。
……
同一时间。
通往清平县的省道上。
一辆黑色帕萨特轧过路面的大坑。
车底盘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
车身猛地往旁边一甩。
后座上。
清平县长王建斌被顛得脑门直接撞上了车窗玻璃。
他没顾上揉。
一张脸透著墙皮般的死灰。
硬撑了半路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断了。
“老孙。”
“咱们这回,真要被活埋了。”
王建斌烦躁地扯了两把领带。没扯松。
他喘著粗气去看旁边的县委书记孙连胜。
孙连胜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死狗。
身子死死嵌在皮座椅里。
目光发直,盯著前排座椅的头枕,半天没一点动静。
王建斌急得一把攥住孙连胜的胳膊。
手指死死掐进西装料子里。
“省纪委的专案组,马上就要下来封帐了。”
“咱们县这几年的扶贫资金,水底下到底藏著多大的烂窟窿,你我心里能没数?”
王建斌绝望地鬆开手。
后脑勺重重砸在靠背上。
“你在会上那一问三不知,正好撞在楚风云的枪口上。”
“阎王爷这回,是要拿咱们的脑袋去祭旗。”
“这活靶子,別人抢都抢不去!”
孙连胜被这一通倒苦水,激得回了半分魂。
他死咬著后槽牙,牙齦都渗出了血丝。
从牙缝里硬挤出两个字。
“调头。”
“回省城。”
王建斌愣住了。
“回去干什么?自首?”
“自个屁的首。”
孙连胜双眼通红。那副模样,像是抓住了水面上最后一块朽木。
“去青阳市委!”
“找周正书记救命!”
……
省政府大院,三號楼。
五楼,省长办公室。
周小川夹著两个厚重的文件袋。
没让外头的人通报。
他敲了两下门,直接走进去。
楚风云正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藏蓝色的行政夹克已经脱了,搭在办公椅靠背上。
手里端著玻璃杯,里面的水已经没了热气。
“老板。”
没有外人在,周小川换了私下的称呼。
他走到宽大的红木桌前。
將文件袋放下。
“专项资金的共管框架,已经和省行的一把手当面砸实了。”
“书云基金的首期专款。今晚十二点前,落进省里的监管专户。”
周小川翻开一份授权书。
指节在上面重重点了一下。
“只要七天后下面把底册交上来。”
“发改委和审计厅核完项目。资金可以直接秒批直达。”
楚风云淡淡地点了点头。
刚要开口。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秘书方浩推门进来。反手將门锁死。
“老板,小川秘书长。”
方浩大步走到办公桌前,语气乾脆。
“刚接到的信儿。”
“孙连胜的车走到一半,调头回省城了。”
楚风云转过身。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早就冷透的凉白开。
“哦?去纪委交代问题了?”
方浩扯了下嘴角。
“没去纪委。”
“车子直接开进了青阳市委大院,奔著周正书记去了。”
“孙连胜早年在青平县当过一把手。估计是想借著这点香火情,找周正保命。”
楚风云没接话。
深邃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轻蔑。
他走回桌后坐稳。
指尖轻轻摩挲著玻璃杯的边缘。
“病急乱投医。”
楚风云把杯子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正自己的尾巴,还在我手里攥著呢。”
“孙连胜去求他?”
“这香,是烧到了泥菩萨头上了。”
“老板。那咱们需要敲打一下周书记吗?”方浩出声请示。
楚风云摆了摆手。
冷酷精密的脸上一派从容。
“用不著。”
“周正是个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死人的浑水沾不得。”
“那对丧家犬,连周正办公室的门都摸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