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俊毅大步跨到主席台侧面的匯报席前。
通报材料在桌面上平摊开来。
他没清嗓子。
直接把麦克风拽到身前。
低沉的声音顺著扩音器,砸进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暗访歷时十二天,覆盖三县六乡镇。”
“清平县双河乡集中安置点,二十四户安置房,长期空置八户。但在省扶贫系统的后台里,这八户全部显示已搬迁、已入住。”
“我们调取了物业后台数据。”
“查明这八户,仅在工作日產生水电走字。一到周末,用量全部断崖式归零。”
王俊毅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经现场查证。”
“实际在屋內造假、硬凑生活痕跡的,全是按排班表轮流去值守的村干部!”
“连这笔做戏的水电物业费,都是县扶贫办专门特批的经费。”
王俊毅语速不快。
却字字如刀。
“类似的情况,在暗访范围內有据可查的,共计四十七户。”
“……”
“通报完毕。”
王俊毅合上材料。
他往后退了半步,笔挺地扎在原地。
偌大的礼堂,连个清嗓子咳嗽的声音都听不见。
前排几个市委书记目光各异。
有人低著头,手指死死攥著钢笔,半天没落在笔记本上。
有人端起保温杯,借著吹茶叶的动作,掩饰脸上的不自然。
平川市的席位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孙连胜脸上的肉猛地一哆嗦。
他低著头,死死咬著后槽牙。
手里那份原本准备用来邀功的发言稿,已经被掌心渗出的虚汗彻底洇透。
楚风云伸手。
指骨在麦克风的开关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没立刻说话。
全场沉默了足足三秒。
“周六周日,一度电都不用。”
楚风云没提高嗓门,但压迫感已经顺著扩音器砸了下来。
“在座的各位,都当了这么多年的父母官。”
“谁来给我解释解释,哪户老百姓过日子,能规律到这个份上?”
会场內无人敢接茬。
楚风云站起身。
双手撑在长条桌沿,身子微微前倾。
锐利的视线,自左向右,一寸寸刮过前排。
“这齣双簧,唱得真够精彩。”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砸出回音。
“县里出主意当导演,乡镇特批做经费,村支书亲自上阵当演员。”
“为了拼凑出一个能应付上面验收的完美闭环,连水錶电錶的刻度,你们都算计得丝毫不差!”
台下的气压更低了。
好几个县委书记只觉得领口发紧,抬手不停地抹著脑门。
平川市席位区。
一个五十多岁的县长到底没绷住。
他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声音里透著股破防的憋屈。
“楚省长!”
“真不是我们基层非要弄虚作假。”
“实在是……有些老百姓,他们死活不愿意搬啊!”
他越说越激动,两手一摊。
“可上头派下来的检查指標又卡死了。”
“安置房里必须有人住,灶台上必须得有锅碗瓢盆的生活痕跡。”
他满脸无奈地倒起了苦水。
“我们能有什么办法?”
“总不能下指令叫警察过去,把老两口五花大绑塞进楼里吧?”
这话一出。
周围好几个县长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同病相怜的神色。
楚风云没有立刻发火。
他盯著那个站起来叫屈的县长,目光逐渐冷了下来。
足足盯了五秒。
“所以。”
楚风云的声音压得极低。
“老百姓不愿意搬,就成了你们明目张胆造假的理由?”
那县长脸色一僵,气焰顿时弱了一截。
“我……我不是这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楚风云毫不留情地打断。
“遇到了难啃的骨头,不想著怎么替群眾把路趟平。反倒把糊弄上级的套路,钻研得一套一套的!”
他竖起一根食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不是没有路可走。是你们根本没把群眾的事放在心上!”
“谁不想过安稳日子?”
“你们有谁真正蹲在田间地头,去问过群眾一句,为什么他们寧肯住漏风的破瓦房,也死活不愿意搬进楼房?”
楚风云目光如炬,字字砸坑。
“只要把根子上的癥结摸透了,这死局就是活的!”
话音落下。
他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將那张足以掀翻桌面的底牌,重重拍在所有人的面前。
“针对这类搬迁遗留问题,省府办昨晚已经连夜擬定了指导文件。”
他將转住公办养老院、閒置安置房向外出租抵扣费用的闭环方案,简明扼要地当场砸出。
没有一句废话。
字字句句,全是替下面劈开阻碍的实操乾货。
刚刚还满腹牢骚的台下,瞬间死一般寂静。
楚风云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微微前倾。
上位者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隨著扩音器灌满全场。
“办法,永远比困难多!”
“只要初衷是为了保住老百姓的饭碗,政策程序上该变通的,大胆去变通!”
“出了岔子,省政府来给你们托底背书!”
他直起身,面容冷厉如铁。
“散会后,红头文件会直接发到你们手上。”
“方向已经画得清清楚楚。”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严格遵照执行!”
这话一出。
台下那些以为大难临头的主官们,猛地抬起了头。
黯淡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不可思议的微光。
这位传闻中的阎王省长,刀刃虽然冷。
却实实在在地,给底下想干事的人劈出了一条活路。
没等这口气喘匀。
楚风云的语调骤然降至冰点。
“活路给你们铺好了。”
“死规矩,我也立在前面。”
“全省同类的造假乱象,限期一个月,全部清零。”
“三十天后,省府联合省纪委启动专项倒查。”
“再让我发现一套为了应付检查而搞出来的空房体验。”
他屈起指节,在麦克风旁重重叩了两下。
砰,砰。
“出问题的县区。”
“分管领导就地免职。”
“党政一把手,立刻停职。”
“自己把帽子摘了,去省纪委喝茶交代问题!”
楚风云目光如电,环视全场。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了。”
“从今天起,谁敢拿老百姓的饭碗演戏,我就砸谁的官帽!”
话音落下。
楚风云端起桌上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动作极其鬆弛。
但台下两百多號人,后脊背全凉了。
孙连胜死死埋著头,只觉得双腿肚子有点转筋。
楚风云放下茶杯。
他偏过头,朝侧边的方浩递了个眼神。
方浩会意,立刻走到操作台前敲击键盘。
大屏幕闪烁了一下。
白底蓝字的庞大数据网,瞬间铺满了整面投影墙。
“昨天晚上,省政府办公厅对全省在册的扶贫对象,做了一次彻底的数据交叉比对。”
楚风云语气平淡。
“比对的维度很简单,就四个。”
“工商登记、经营性收入、房產信息、车辆登记。”
屏幕画面一变。
一列刺目的红色匯总数据,直接弹了出来。
楚风云看著台下。
“结果出来了。”
“全省现存建档立卡的贫困户里。”
“名下有工商註册当大老板的,一百七十二人。”
“在城里有商品房备案记录的,八百四十三人。”
“名下登记有十五万以上小轿车的,一千二百六十七人。”
礼堂里骤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嗡嗡低语声。
楚风云根本没理会下面的动静。
“我想请在座各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的目光寸寸逼近。
“经过这么多轮的精准识別和动態清理,为什么救济名单里,还躺著这么多不愁吃穿的老板?”
全场死寂。
这铁一般的大数据砸下来,谁敢去接这块烫手的烙铁。
楚风云將视线钉在中间的席位区。
“没人说话?”
十秒钟过去。
终於,丰饶市下辖的一个县委书记硬著头皮站了起来。
四十来岁的年纪,额头全是虚汗,但说话还算稳妥。
“楚省长,这情况我匯报一下。”
楚风云抬了抬下巴。
“讲。”
“这批异常数据確实存在,但绝大部分属於歷史遗留问题。”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著解释。
“最早的一批建档立卡是在六年前。”
“当时为了凑够上面的脱贫指標,很多村子只能把条件一般的农户也拉上来充数。”
“这些年政策越来越好,有补贴拿还能分房子。”
“进名单的人尝到了甜头,现在想把他们清退出去,阻力极大。”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咬牙说出核心痛点。
“更关键的是。”
“省扶贫办对后台数据变动有严格管控。一旦大面积清退,就会触发预警,上面会严查是否存在『强制清退搞数字脱贫』。”
“我们基层为了保平安,不敢大动干戈,只能每次小幅微调。”
“慢慢积压到现在,帐面上就成了烂摊子。”
楚风云听完,没有打断。
他转过头,看向省扶贫办主任的席位。
“老马。”
“他反映的情况,属实吗?”
马主任急忙站起身,脸色难看至极。
“楚省长,系统確实存在严控机制。当初这么定规则,是为了防止地方上突击清退、搞虚假政绩。”
楚风云轻轻点了点头。
“初衷没毛病。”
“但不能不顾实情。”
他重新面对全场,声音陡然拔高。
“防范数字脱贫,不等於把明摆著造假的人锁死在金库里!”
“这叫什么?”
“这叫懒政!叫將错就错!”
楚风云猛地站直身体,上位者的气势全开。
“错了就要改。”
“实事求是,是底线!”
“不能因为怕系统数据预警,就让真正贫困户,跟开著豪车的老板挤在同一张救济名单上。”
“这对没有进入扶贫系统的普通老百姓,公平吗!”
一声厉喝,无人敢接。
楚风云再次转头看向马主任,直接下达军令。
“从今天起,省扶贫办全面开放系统调整权限。”
“时限,半个月。”
“各县市利用这十五天时间,逐村逐户上门核实。”
“不符合条件的假贫困户,有一个给我清一个!符合条件被漏掉的真困难户,全给我补录进来!”
“半个月后,系统强制锁定。”
他目光如钉子般扎向台下。
“如果半个月后,还存在假贫困户。”
“那就別拿歷史遗留当挡箭牌。那是你这届班子的瀆职问题!”
后排忽然有人战战兢兢地举起了手。
是青阳市下辖的一个县长。
他站起来,神色纠结。
“楚省长,我有个顾虑。”
楚风云瞥了他一眼。
“说。”
“如果咱们在半个月內,一次性清退几百上千人。”
“这么庞大的数字报上去,牵涉面太广,万一引起上面追责,会不会……影响太恶劣了?”
他没敢把话说透。
但在场的人都是人精,全听懂了。
这等於是在向上面主动承认,岭江省过去几年的扶贫帐本全是一笔烂帐。
这可是要让省委省政府背大黑锅的。
楚风云靠进椅背,看著那个县长。
眼底不带一丝温度。
“怕牵涉面广?影响恶劣?”
“这是政绩观严重错位!实事求是,拨乱反正,何惧影响!”
那县长嚇得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再不敢吭声。
楚风云双手压在桌面,目光极其冷厉。
“在座的各位,不是第一次跟我打交道了。”
“难道经过环保数据造假事件后,大家还不太清楚我楚风云的为人吗?”
他的话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带著能压断脊梁骨的重量。
“今天我在这儿把话撂下。”
楚风云身子前倾,压迫感排山倒海般推了过去。
“但谁要是敢拿假数字糊弄我。”
“我就让他好好见识见识,造假的代价,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