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
    东京时间上午八点整，倭国全体內阁成员的车队从首相官邸出发，驶向靖国神厕。
    同一时间，静冈县御殿场镇气象观测站里，值班员松田健一盯著温度记录仪的纸带，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两遍。
    纸带上的曲线，在过去半个小时內画出了一条垂直坠落的直线。
    富士山五合目观测点的气温，从零下十九度，跌到了零下六十七度。
    松田健一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静冈气象台台长。
    “台长，五合目那边的数据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气温在半小时之內降了四十八度。我怀疑是仪器故障——”
    “换备用设备再测一次。”
    “已经换过了。备用设备的读数比主设备还低两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山顶呢？山顶的数据呢？”
    “山顶观测站的信號在七分钟前断了。最后一组回传数据是——零下一百零三度。”
    “你说多少？”
    “零下一百零三度。”
    台长没再说话。
    三分钟后，倭国气象厅总部接到了来自静冈的加急报告。值班主任把报告从头到尾念了两遍，第二遍的语速慢了一倍。
    “这不对。零下一百零三度——地球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在一月份出现这种温度。南极洲的极端低温纪录是零下八十九点二度。富士山的海拔只有三千七百七十六米，怎么——”
    “要不要上报？”旁边的科员问。
    “上报什么？说富士山的温度比南极还低四十度？上面会把我们当疯子。”
    “可两套设备的数据一致……”
    值班主任拿起电话，拨给了东京大学地球物理研究所。
    电话响了六声才接通。
    “山本教授，我是气象厅值班。富士山五合目和山顶的气温数据出现了极端异常，请问贵所的地震监测系统有没有记录到火山活动的变化？”
    “等一下。”
    对面翻动纸页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
    “奇怪。我们这边的微震监测，从今天凌晨开始，频率下降了百分之七十。”
    “下降了？”
    “对。正常情况下，富士山每天有二十到三十次微震记录。今天凌晨到现在只有四次。而且——最后两次微震的波形非常古怪。p波和s波的传播速度比正常值快了百分之十五。这种波速变化，通常意味著地下介质的密度发生了改变。”
    “什么原因能导致密度改变？”
    山本教授没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给不出解释。
    .........
    上午九点二十分。
    第一批目击报告从御殿场市的居民那里传出来。
    一个姓中村的牧场主在给牛棚换草料时，无意间抬头朝北看了一眼。
    他手里的草料叉掉在了地上。
    富士山变了顏色。
    从山腰往上，整座山体被一层异样的光泽覆盖。不是积雪的白，也不是冬季常见的灰蓝。那是一种透明的、泛著微弱蓝色光晕的质感——整座山被浇了一层玻璃。
    火山口的方向，有光。
    不是阳光反射的光。是从山体內部往外透出来的、幽暗的蓝。
    中村拿出相机，拍了一张。底片冲洗出来之后，照片上的富士山看上去不属於这个星球。
    一个小时之內，静冈县、山梨县、神奈川县的电话线全部占满。成千上万的居民打电话给警察署、气象台、电视台，说的全是同一件事——
    富士山冻住了。
    整座山。
    从火山口到五合目，所有裸露的岩石表面都结了一层厚达数厘米的透明冰壳。喷气孔喷出的硫化物蒸汽，在离地面不到半米的高度被凝成了固態，形成一根根竖立的白色冰柱。每根冰柱的顶端还保留著蒸汽喷出时的弧形，被定格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那些冰柱排列在火山口周围，远远看去，一圈森白的尖刺。
    nhk的直升机在上午十点赶到了富士山上空。
    机载摄像机拍下的画面，在十一点的新闻中播出。
    整个倭国都看见了。
    .........
    南郊基地。地下指挥室。
    方克勤把一叠照片放在陈彦面前的桌上。照片是从nhk电视画面中截取的，解析度不高，但足以看清全貌。
    “陈主任，您看看这个。”
    陈彦拿起最上面那张，对著檯灯翻了翻。
    照片上的富士山通体泛蓝，火山口边缘的冰柱在阳光下折射出稜镜一样的彩色光斑。如果不是照片底部印著nhk的台標和时间戳，任何人都会把这当成科幻电影的布景。
    “什么时候开始的？”陈彦问。
    “今天凌晨。倭国气象厅的內部通报显示，五合目的气温在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骤降了四十八度。山顶观测站在凌晨五点零七分断了信號，断之前回传的最后一个数字——零下一百零三度。”
    陈彦把照片放下来，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他们怎么解释？”
    “还没有官方说法。气象厅和东大的地球物理研究所都在研究，到现在没给出结论。但是——”方克勤翻出下面的几张照片，是报纸的翻拍，“倭国那边的右翼报纸已经先动了。”
    陈彦接过报纸照片。
    第一张，《產经新闻》的头版。標题用了最大號的字体，竖排印刷，每个字比拳头还大——
    “天照大神降临！圣山瑞兆，国运永昌！”
    配图是nhk直升机拍摄的冰封富士山全景。图片下方的说明文字写著：“一月二十日清晨，我国圣山富士忽现罕世异象，通体覆冰，山巔放蓝光，蔚为壮观。適逢全体国务大臣前往靖国神社参拜英灵，天人感应，昭示我大和民族国运兴隆、万世一系。”
    陈彦把这张放到一边，看第二张。
    《读卖新闻》。標题稍微收敛了半格——“圣山异象引发全国轰动，气象专家称前所未见”。但正文的第三段开始，笔锋就拐了。“多位神道教界权威人士指出，此次圣山异象发生在国务大臣集体参拜之日，绝非偶然……”
    第三张，《朝日新闻》社论版。一个叫“山崎正义之声”的专栏作家写了两千字长文，题目叫——
    “冰清玉洁：大和民族的天命与骄傲”
    陈彦看完，把三张照片叠在一起，码齐，放回桌上。
    方克勤站在桌对面，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陈主任，我说句实在话——这事儿邪门。”
    “哪儿邪门？”
    “这么大的异象，气象厅解释不了，地质学家解释不了，全倭国的科学家没一个人能说清楚——结果右翼报纸一夜之间就编出了天照大神降临的说法，老百姓还真就信了？”
    “你说不该信？”
    方克勤愣了一下，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