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大捷的消息传回也先大营，一片欢腾。
    五千周军精锐覆灭，叛將阿茹娜授首，连那难缠的耶律燕也身受重创，这无疑是对周军士气的沉重打击。
    也先在王帐中大摆宴席，犒赏苏合及有功將士，金杯银碗，牛羊飘香。
    “大汗神威！那杨博起不过仗著些奇技淫巧，在中原或许能逞威风，到了这茫茫草原，便是没了牙的老虎！”一名万夫长醉醺醺地嚷道。
    “不错！他主力被我军层层阻击，寸步难行！奇兵又被苏合大人一口吃掉！如今粮草不济，伤病蔓延，恐怕不等我们动手，自己就要垮了！”另一人附和。
    也先坐在虎皮大椅上，面带得色，豪饮一碗马奶酒，“杨博起？不过一阉宦之后，侥倖得了些权势，便敢来我草原撒野！此战之后，本汗要拿他的头颅做酒器，用他的皮做战鼓！”
    帐內鬨笑奉承之声不绝於耳。唯有苏合，虽也饮著酒，眉头却微微皱著。
    “大汗。”待喧闹稍歇，苏合放下酒碗，沉声道，“杨博起此人，诡计多端，用兵不拘一格。鹰愁涧之胜，固然可喜，但其主力未损，战力犹存。”
    “我观其近日营盘调度，虽放缓，却井然有序，伤病似乎也得到控制。且布尔泰大人进展不顺，『狼卫』折损，对我军哨探袭扰之利大减。不可不防啊。”
    “哈哈哈！”也先大笑，不以为意地挥手，“苏合，你就是太过谨慎！杨博起已是瓮中之鱉！”
    “他粮草不济，又失奇兵，军心动摇，能撑几时？待他粮尽兵疲，我大军一出，必如秋风扫落叶！”
    “可是大汗……”
    “好了！”也先打断他，“今日只谈庆功，不议军事！来，再饮！”
    苏合见也先听不进劝，只得將忧虑压在心底，默默饮酒。
    他总觉得，对面那位年轻的周军统帅，平静得有些过分了。
    而此时，在也先大营东北方向约百里的一处偏僻山谷中，一支约三百人的“援军”正在扎营。
    他们打著也先部某个中等部落的旗帜，衣著、装备、口音都毫无破绽。
    为首的是一名神情剽悍的中年將领，正是被莫三郎策反的也先部中层將领，莫日根。
    “消息都放出去了？”莫三郎扮作莫日根的亲卫，低声问道。
    他脸上做了简易的易容，肤色黝黑，鬍鬚拉碴，看不出本来面目。
    “放出去了。”莫日根点头，“按您的吩咐，说我部奉大汗密令，押送一批从西边『借』来的粮食和少量精铁，前来助战。沿途几个小部落的哨骑都看到了，也查验过『令牌』，没有起疑。”
    “好。”莫三郎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让兄弟们好好休息，但兵器不离身。等到了大营附近，听我號令行事。”
    这三百“援军”，其实是莫三郎亲自挑选、精通蒙语和草原习俗的周军精锐假扮，其中更有数十名他麾下的江湖好手。
    他们携带的“粮车”下面，藏著的是猛火油、火药及其他引火、製造混乱的物事。
    这便是“借尸还魂”，借也先“援军”的身份，行破坏之实。
    周军大营，观星帐篷內。
    谢青璇一连数夜未曾安眠，仔细观测著星空与云气变化。她面前的星盘缓缓转动，旁边的纸上画满了复杂的符號和推演。
    “如何？”杨博起走进帐，身上还带著夜露的寒气。
    谢青璇放下手中的炭笔，眉宇间虽有疲惫，但眼神清亮：“督主。北斗指寅，奎、娄二宿清晰，云气高而疏。结合近日风向、湿度变化，青璇可以断定，自明日起，至少有五到七日的连续晴好天气，极利於大军决战、弓弩施展。”
    “五到七日……”杨博起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也先主力所在的“野狐原”位置。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开阔的草场，適合骑兵展开，也適合大规模决战。
    “也先新胜，又见我军被阻，必生骄意。此时决战，正是时机。”
    “督主要主动求战？”谢青璇问。
    “不是求战，是逼战。”杨博起手指点在地图上，“莫三郎已就位。裴驍、秦破虏的疑兵也已调动到位。明日，全军拔营，向野狐原推进，摆出决战態势。同时，让莫三郎在也先大营后方『放把火』。”
    “也先若是聪明，或会固守。但他新胜骄狂，又自恃兵多，必不愿看我军安稳抵近其大营。这一战，他不想打，我也要逼他打！”
    “粮草和內奸……”谢青璇提醒。
    “粮草，只够十日。”杨博起声音平静，“所以，此战必须在十日內结束。”
    “內奸……”他眼中寒光一闪，“马灵姍已有眉目，就看他忍不忍得住了。”
    ……
    周军大张旗鼓向野狐原推进，也先果然被激怒，认为杨博起是在挑衅他的威严，不顾苏合的劝阻，决定率主力出营，在野狐原与周军决战。
    决战前夜，周军大营灯火通明，紧张备战。中军大帐內，杨博起与眾將做著最后的部署。
    耶律燕伤势未痊癒，但坚持披甲出席，立於末位，脸色苍白，眼神如寒冰。
    部署完毕，眾將领命散去准备。
    伙头军送来了今夜的伙食，为了让將士们有力气，特意加了肉食。杨博起也与亲卫、传令兵等一同用饭。
    饭食很简单，大块的羊肉，混著粟米的浓粥。
    杨博起端起碗，刚吃了两口，动作一顿，味道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涩味。
    他修炼“六阳神功”已成，体內阳气旺盛，对阴寒晦滯之物感应极为敏锐，几乎达到百毒不侵的地步。
    这丝异味极其微弱，若非他功力精深，根本察觉不到。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碗，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帐內。
    几名正在低头进食的亲卫和传令兵，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眼神也略显呆滯。一名传令兵甚至晃了晃脑袋，仿佛有些昏沉。
    不对！杨博起立刻闭气，体內“六阳神功”真气自动流转，將那一丝入腹的异样感瞬间化去。
    但其他人……
    “都別吃了！”他突然低喝一声。
    帐內眾人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此饭有异。”杨博起迅速起身，走到那名眼神呆滯的亲卫面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脉象浮而迟涩，果然是中了某种使人神智昏沉的药物之相！不是致命剧毒，但若在大战前夕，中军指挥系统的人集体中招，后果不堪设想！
    “立刻传令！全军停止食用当前批次伙食！启用备用乾粮和饮水！”杨博起语速极快，“所有接触过此批伙食的人，原地待命，不得走动！”
    “马灵姍！”他沉声唤道。
    “属下在！”一直隱在暗处护卫的马灵姍瞬间出现。
    “带你的亲信，立刻秘密控制所有接触过此批伙食製作运送的人，从取水、领粮、烹飪、分发，每一个环节查起！重点是半个时辰內有无可疑人员靠近！动作要快，不要惊动太多人！”
    “是！”马灵姍领命。
    杨博起又迅速取出隨身携带的金针，只见他手指如飞，在几名症状较重的亲卫头部颈部数处要穴刺下。
    金针颤动，丝丝热气透入。几人浑身一震，眼中的昏沉迅速褪去，虽仍感乏力，但神智已恢復清明。
    “督主，这……”一名亲卫惊骇道。
    “无妨，些许迷药。你们静坐调息，一刻钟后可解。”杨博起声音沉稳，“此事，不得声张。”
    他的冷静迅速感染了眾人，帐內虽然气氛紧张，却並无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