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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夜宴(二)
    金顶大帐內。
    贵女入席,居於屏风之后,隔而不绝,闻声见影,倒也为宫宴增添了许多色彩。
    辽国的宴饮与舞乐紧密结合。
    酒一行,篳篥起;酒二行,手伎入;酒三行,琵琶錚然拨响,教坊致语声声吉祥。
    侍者穿行间,饼茶进於案,炙肉焚於炉,君臣觥筹交错,笑语喧闐。
    对高世德最热情的当属二皇子。
    他也酷爱游猎,对巨雕同样情有独钟,那炽热的眼神,简直与耶律延禧如出一辙。
    而且他还喜欢打马球,高俅是北宋蹴鞠高手之事,天下皆知。
    他觉得高世德的技艺肯定也不差,甚至相约有空较量一场。
    酒过三巡,耶律延禧將金杯往案上重重一顿,朗声道:“酒酣席阑,帐外已经备好篝火。眾卿隨朕移步,共赴夜宴歌舞!”
    此言一出,年轻贵族们轰然叫好。
    篝火晚会是宫宴的延伸环节,它不仅仅是娱乐,更是重要的社交和政治活动。
    契丹人帐內宴饮是礼,帐外篝火是情。
    外边早已垒起一座丈余高的木柴山,数名侍从正往上面泼著松脂。
    近侍丟出几只火把,烈焰轰然而起,火舌似瀑,直衝夜空。
    一股热浪裹著松脂的香气,顿时四散漫开。
    眾人从帐中涌出,天祚帝居於主位,命妇居西,群臣居东,中间留出一片开阔场地,便是天然的舞池。
    冒顿鼓鼓腔粗如水桶,一锤下去,声如闷雷。
    “咚、咚、咚——”
    鼓点由缓入急,继而篳篥声加入进来,一股苍凉浩渺的气韵油然而生。
    紧接著,琵琶弦声碎如急雨。
    四名身披彩带的契丹舞者步入场中,他们踏地顿挫,伸缩手足,动作刚健雄浑。
    这是辽宫宴乐中的散乐舞,不求中原水袖的婉转飘逸,但求马背民族的豪迈纵横。
    舞罢。两名壮如铁塔的力士赤膊相扑,二人一撞一摔间,尘土飞扬,顿时引来阵阵叫好声。
    而后是筑球、杂剧、独弹、杂技、笙吹,精彩的节目轮番上阵,现场气氛一浪高过一浪。
    不觉间已至深夜,鼓声倏然一变,由急转缓,由烈转柔,仿佛雷暴之后初现的月光。
    冒顿鼓敲出了沉稳而顿挫的节拍,篳篥悠扬,像一条无形的丝线串起漫天星斗。
    “踏锤!”
    不知谁高呼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这是晚会最后一个环节,也是年轻人最期待的环节,不分贵贱,不分男女,皆可入场,踏步为节,更相唱和,迴旋宛转,號曰“踏锤”。
    率先入场的是几名能歌善舞的贵族男子,他们手拉手围成半弧,踏地而歌,歌声粗獷浑厚,一人唱眾人和,步法简单却鏗鏘有力。
    左踏两步,右踏两步,旋身,顿足,再踏。
    火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像一群逐火的苍狼。
    领头男子看向贵女席,略微仰头,狼嚎一声,“呜呼!”
    其余人纷纷效仿,“呜呼!!”
    贵女席中,已经有年轻女子按捺不住,她们笑著起身加入。
    场中男女相隨,绕著篝火且歌且舞,越转越快,越踏越响。
    蜀国公主·耶律余里衍坐在席中,脊如苍松挺秀,頜似白鹤微收。
    她头戴银貂覆额帽,颈掛赤金瓔珞圈。
    身穿一袭緋红窄袖胡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大氅,腰束鎏金蹀躞带,旁悬小巧银佩刀。
    一头乌髮编成数条细辫垂於肩侧,辫梢缀著细碎的明珠,在火光下一闪一闪,像落在人间的星子。
    她生得颯爽雍柔,面若芙蕖出淥波,肌如凝脂碾新雪。
    凤眸澄澈,似黑河春水;蛾眉纤婉,如翠岫秋嵐,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灵动。
    她身为辽国公主,却自幼走马弯弓,一身雍华,气韵双兼,矜贵与颯爽並峙,柔婉与锋芒同辉。
    场中俊男靚女载歌载舞,热闹非凡,可她的目光並不在舞池。
    她端坐间,那双秋水明眸频频暗偷斜睇,一顾、再顾、三顾......
    如逐光飞蛾,似赴火孤凤,脉脉情思尽落高世德一身。
    不得不说,高世德的顏值的確很能打。
    他容貌俊朗,气度卓然,更异於契丹男子的粗獷,小丫头看得心如小鹿乱撞,大脑恍恍惚惚。
    篝火燎空,红霞漫染芳顏。
    余里衍端起酒盏,轻抿一口,眼神又不由自主地偷瞟了过去。
    盏中春水酒已凉,唇边残笑尚未央。
    高世德毕竟是外来的客人,更有星仔在侧,难免吸引眾多目光。
    但他的感官何其敏锐?
    从篝火晚会开始,余里衍便如小贼一般不时偷窥,怎能逃得过高世德的感知?
    他正与四皇子谈笑间,微微侧目,视线穿过跃动的火光与喧腾的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余里衍身上。
    在目光相接的瞬间,余里衍心头猛地一跳,有种被“抓个正著”的心虚,仓皇地垂下眼帘。
    她只觉心跳如鼓,声声入耳,甚至怀疑旁人也能听到。
    她在心中急急告诫自己:“不可再看了,不可再看了......”
    但是刚才那一瞬的对视,如同烙印,深深地烫在她的心壁,滚烫如铁,挥之不去。
    她只觉耳根一片滚烫,端起早已凉透的酒盏凑到唇边,掩饰慌张。
    心臟的不正常跳动,带来一种悸动的感觉,小丫头又天真地想道:“是心有灵犀吗?”
    正在她心绪纷乱之际,一个身影停在她的席前,“公主殿下。”
    余里衍微微抬眸,在篝火的映照下,来人长身玉立,朗朗如月。
    他二十多岁年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左耳垂一枚极小的青玉璫。
    身著一袭靛蓝暗纹团花胡袍,腰束白玉嵌碧蹀躞带,带间悬一柄错金短刀。
    他站在余里衍席前,微微欠身,右手横於胸前,掌心朝上。
    这是契丹贵族邀舞的正式礼节。
    “踏锤正酣,不知青圭可有荣幸,邀公主共舞。”
    在眾目睽睽之下邀舞,等同於宣告“我倾慕於你”。
    辽国的社会风气相对开放,女子一般会选择共舞。
    在踏锤舞中,“更相唱和”不仅是节奏配合,也是借歌传情的绝佳时机。
    女子若有意,便以歌声回应;若无意,则沉默或唱和別的词句。
    如此既不伤顏面,也不破坏宴会气氛,又表明了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