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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0章 土山丘战斗
    李云龙蹲在那座临时土包前,半天没有动。
    夜风从英雄崖上卷下来,吹得木牌轻轻发颤,像是隨时都会倒。旁边那顶军帽压得不太稳,帽檐被风掀起一点,又落下去。守夜的两个老兵远远站著,谁也不敢出声,只有谷里隱隱传来的脚步声、担架晃动声和低低的口令声,还在提醒这场仗並没有真正结束。
    李云龙伸手,在木牌上按了一下。
    木牌有些粗糙,边角扎手,是临时削出来的,连字都写得仓促。可就是这么块歪歪斜斜的木头,往土里一插,人就算被记住了。
    “苏勇……”
    他低低念了一遍名字,像是怕声音大了,惊动了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神色重新收紧。独立团还没脱出险地,鬼子还在山外重新集结,这一夜远远没到能喘气的时候。他就算心里堵得再厉害,也得先把活人带出去。
    “警戒哨加双岗。”李云龙转过头,嗓子有些发哑,却仍旧乾脆,“英雄崖这边,除了守夜和警戒,谁也不许靠太近。”
    “是!”
    “还有,”他顿了一下,“一营那边再留半个钟头。能挖多少挖多少,天快亮前必须撤,不准再恋战。”
    “明白!”
    命令传下去后,谷里的运转更快了。
    第一批撤离的人已经消失在后山小道,第二批队伍也在紧张编组。轻伤员互相搀扶著站成一排,重伤员被重新固定在担架上,炮零件和弹药箱被一捆一捆分装到骡马和战士背上。有人一边走一边回头,朝英雄崖的方向看,眼神复杂得很,却谁都没停。
    他们都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的代价,前头已经有人替他们付过了。
    而就在谷中这片压抑、急促又沉闷的忙碌里,一个年轻战士正背著一只沉甸甸的包袱,站在伤员转运队旁边,迟迟没有迈步。
    他叫苏勇。
    若只看眉眼,和苏勇竟有六七分像,尤其那双眼睛,沉下来时更像。只是苏勇更年轻,脸上还带著点没褪乾净的青涩,下巴线条也没苏勇那么硬。这会儿他站在火把边,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没在阴影里,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
    他是后方转运队今晚刚赶上来的,原本负责接应伤员和运送缴获。赶到时,仗最狠的那一段已经打完了。他还没来得及找人问清前头情形,就先从別人吞吞吐吐的反应里,察觉到了不对。
    后来,还是一个认识他的人,把他拉到一旁,小声说了句:
    “你哥……没回来。”
    就这四个字,像一根冰锥,直直扎进他心口。
    他起初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边嗡了一下,像没听清。可等再抬头,看见一营那些老兵红著眼、却都死死绷著不说话的样子,他就明白了。
    苏勇真没回来。
    不是负伤,不是掉队,不是暂时联繫不上。
    是没回来。
    “苏勇。”
    旁边一个老兵喊了他一声,“你编到第二批,跟著护送队走,別在这儿愣著了。”
    苏勇喉头动了动,低声道:“我想去英雄崖那边看看。”
    那老兵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团长下了令,不让靠近。”
    “俺也去不闹。”苏勇声音很轻,“俺也去就看一眼。”
    老兵嘆了口气。
    他也是从前线撤下来的,身上还带著硝烟味,知道这时候拦不住。想了想,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道:“別待太久。”
    苏勇点了下头,把背上的包袱交给旁边人,转身朝英雄崖走去。
    这一路並不长,可他走得很慢。
    谷里火光摇晃,到处是人影和担架,偶尔有人与他擦肩而过,认出他是谁,眼神便会微微一变。有的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拍了下他肩膀。
    这一下比安慰更叫人难受。
    苏勇咬紧后槽牙,脚步却还是稳的。
    走到英雄崖前时,守夜的两个老兵一看是他,都怔了一下。其中一个张了张口,低低叫了声:“小苏……”
    苏勇朝他们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只一步一步走到土包前。
    他先看见的是那顶军帽。
    帽子搁在土包前头,帽檐压得很正,像是有人特意扶过。再往上,是那块歪歪斜斜的木牌。木牌上的字在火光下有些模糊,可他认得出来。
    苏勇之墓。
    就这么简单四个字。
    没有生卒,没有军职,没有旁的话。
    苏勇蹲了下去。
    他没哭,也没伸手去碰那块土,只是那么看著,肩膀却一点一点绷紧。眼前这堆新土太新了,新得像是假的。几个时辰前,他哥还可能在某道山樑、某个弯口、某片火光里狠狠干喊著人衝锋;而现在,竟只剩眼前这一小包土。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们兄弟俩小时候在村口河边摸鱼,苏勇比他大五岁,个子高,也凶,谁敢抢他们的篓子,苏勇就敢狠狠干扑上去跟人扭打。后来参军,也是苏勇先走,过了大半年才托人把他也带进队伍。
    一路上,別人都说苏勇胆子大、枪法狠、打仗有主意。
    苏勇心里却一直把他当哥。
    不是战斗英雄,不是什么独胆排长,就是哥。
    可现在,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哥。”
    这一声出口时,苏勇自己都愣了一下。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出来似的。
    守夜的两个老兵远远听著,眼圈一下也红了,却都识趣地別过脸去。
    苏勇低著头,又叫了一声:“哥,俺也去来了。”
    夜风从崖边吹下来,把土包旁一根野草吹得左右摇晃。没人应他。火光照不到太近,只有土包边缘一小块地方是亮的,像把黑夜和这堆新土分成了两截。
    苏勇缓缓伸出手,把自己胸前掛著的一只旧护身符摘了下来,轻轻放在土前。
    那是个很旧的小布包,里头装著一小撮家乡土和一枚磨平了角的钱幣,是娘还在时给他们兄弟俩缝的。苏勇参军后把自己的那只弄丟了,苏勇这只却一直留著。平时不显山不露水,洗衣裳都捨不得摘。
    可现在,他把它放下了。
    “俺也去替你收著也没啥用了。”苏勇低声说,“你先带著。”
    说完这句,他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再说不出第二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勇回头,见赵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还拿著一张折好的纸。火光映著赵刚的脸,疲惫里透著沉重。
    “你就是苏勇吧。”赵刚问。
    苏勇站起身,立正:“政委。”
    赵刚点点头,沉默了两秒,才把那张纸递给他:“这是我刚写的简报副本。原件要隨第一批人送旅部,副本留一份在团里。你……要不要看一眼?”
    苏勇接过来,手有些发硬。
    纸上字不多,写得也很克制。
    独立团苏勇,率部炸断谷口,以一排之力断敌两路,血战而歿。此战首功,非他莫属。
    苏勇盯著那几行字,眼睛半天没眨。
    若是换在平时,能被这样写进战报,是多大的荣耀。可落在这一刻,所有字都像有了重量,压得纸都发沉。
    “谢谢政委。”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赵刚看著他,低声道:“你哥打得很硬,给全团挣了命。”
    苏勇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赵刚明白这时候说再多都没用,只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別一个人闷著。等撤出去,团里会给他立碑、追功,该有的,一样不会少。”
    说完,赵刚便转身离开了。
    谷里的第二批转移队已经开始集合,他还有太多事要安排,根本停不下来。
    苏勇却没有立刻回去。
    他又在土包前站了一会儿,直到身后传来新的口令声,才缓缓弯下腰,把那张简报副本仔细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里。
    然后,他抬头朝谷口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真切。可他知道,再过几个时辰,天一亮,鬼子一定还会来。
    想到这儿,他胸口里那股堵了半夜的东西,忽然不再只是疼,而是慢慢变成了一种更沉、更硬的东西。
    不是哭,不是乱。
    是火。
    他转身,朝谷中快步走去。
    第二批转移队旁,沈泉正拎著名单点人。看见苏勇回来,他顺口问了句:“你不是后方转运的吗?还能打吧?”
    苏勇抬头,声音不大,却很稳:“能。”
    “会使机枪不?”
    “会。”
    “掷弹筒呢?”
    “跟我哥学过。”
    沈泉愣了一下,隨即点头:“那你別进转运队了,去补警戒班。天亮前咱们还得留一层尾巴在后头,防鬼子摸上来。”
    “是!”
    苏勇答得极快。
    旁边有人低声提醒:“你刚上来,歇口气再说。”
    苏勇摇头:“俺也去不用歇。”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整个人已经绷到了极处。越是这样,越没人再劝。打仗的时候,有的人哭出来还好,有的人越安静,心里反倒越狠。
    很快,尾后警戒的人重新编好。
    苏勇被分到英雄崖外侧的一道小石樑上,位置不算太险,但视野好,正好能盯著山外公路方向和谷外山口的动静。他背上一挺歪把子,又领了两个弹斗和一袋手雷,跟著班长往外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