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一跟在队伍最后。肺部的刺痛感隨著奔跑加剧,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但他没有放慢速度。前方的青龙族人展现出了远超现代人类的体能,他们在平滑的晶石地面上如履平地,每一次跳跃都能跨出数米。
老嫗冲在最前面,漆黑的权杖在地面上点出沉闷的节奏。
一刻钟后。
队伍穿过晶石平原,抵达了秘境中央的青石建筑群。
这里没有想像中惨烈的廝杀,也没有满地的尸体。
建筑群前方的巨大广场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青色冰霜。广场正中央,耸立著一座完全由整块黑石雕凿而成的巨大陵墓。陵墓的大门紧闭,门上刻著一条盘旋的青龙浮雕。
刚才那声悽厉的龙吟,正是从这扇石门內部传出来的。
而在距离石门不到十米的地方。
散落著三堆人形的灰白色粉末。
粉末的周围,还残留著几件没有被完全摧毁的现代战术装备残骸。一把扭曲的线圈步枪,半个焦黑的战术头盔,以及一块碎裂的通讯平板。
天帝的先遣队。
他们动用了某种空间摺叠技术,越过青铜门,直接空降在了龙渊秘境的核心区域。目標直指这座陵墓。
但他们低估了青龙一族留下的防御底蕴。
“祖陵的杀阵被触发了。”老嫗停下脚步,看著地上的灰烬,声音冷硬。
她拄著权杖,走到那一堆粉末前。用杖尖挑起那半个焦黑的头盔。
“神庭的走狗。”老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三千年了,他们还是改不掉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胡八一走到广场边缘,扶著一块青石柱喘息。
他看著地上的骨灰,背脊发凉。沈裕的推测分毫不差。天帝的爪牙根本没打算按常理出牌,如果不是祖陵的杀阵足够强悍,龙脉之源现在已经被抢走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空气中的压抑感並没有消散。
陵墓石门上的青龙浮雕,此刻正散发著明灭不定的红光。杀阵虽然绞杀了入侵者,但也因此被彻底激活,將整座陵墓死死封锁。
老嫗转过身。
她的目光从石门移开,落在了胡八一身上。
那双竖瞳里的狂热和希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审视。
“我叫青婆婆。”
老嫗开口,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三千年前,神庭降下最后一次天罚,彻底封死了这片空间。我们这些倖存者的后裔,在这里暗无天日地熬了三千年。”
青婆婆走到胡八一面前,权杖拄在冰霜覆盖的地面上。
“你刚才说,沈裕为了封印神格,抽乾了血脉。”
她的声音在颤抖。这种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信仰即將崩塌的恐慌。
“我要知道全部。一个字都不许漏。”
周围的十几个年轻青龙后裔,瞬间收紧了包围圈。他们的手按在骨刀的刀柄上,竖瞳死死盯著胡八一。大有如果听到半句谎言,就將他乱刀砍死的架势。
胡八一没有退让。
他站直身体,迎著青婆婆的目光。
他没有任何隱瞒,用最平铺直敘的语言,將沈裕在九层妖塔里经歷的一切,完完整整地说了出来。
从光头老大异变成九神容器。
到黑金古刀彻底超载碎裂。
从沈裕用自己的心臟做熔炉,强行將九大神格吸入体內。
再到天帝意志降临,降下那道断绝后路的恶毒诅咒。
“……任何青龙血脉者,只要靠近献祭之门,体內的血脉就会化作业火。不仅无法封印,还会加速大门的开启。”
胡八一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他不仅失去了血脉。他连用命去填那个窟窿的资格,都被天帝剥夺了。”
死寂。
广场上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绝对死寂。
寒风吹过青石建筑的缝隙,发出呜咽的声音。
青婆婆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她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死死抓著权杖,指甲几乎要嵌进木纹里。
天帝的诅咒。
这五个字,像是一把重锤,彻底砸碎了青龙一族三千年来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唯一信念。
他们在这里繁衍、等待,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一个拥有纯正血脉的王,带领他们杀出秘境,重启封印。
现在,王成了凡人。血脉成了毒药。
“荒谬!”
一声怒吼打破了死寂。
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年轻青龙战士从人群中大步跨出。他叫青岩,是这群年轻后裔中实力最强的一个。
青岩指著胡八一,竖瞳中燃烧著愤怒的火焰。
“他在撒谎!青玄先祖的血脉,怎么可能被区区一个诅咒废掉!”
青岩转头看向青婆婆。
“婆婆!你不要听这个外人的疯言疯语。如果沈裕真的抽乾了血脉,他就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一个凡人!”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附和的譁然声。
“对!没有血脉,他就不配叫青龙!”
“我们在这里守了三千年,凭什么要听一个失去血脉的外人指挥?”
“他连刀都碎了,拿什么跟神庭斗?把龙脉之源交给他,等於白白送给天帝!”
年轻一代的青龙后裔,从小听著祖辈的荣光长大。在他们的认知里,血脉就是一切。血脉代表著力量,代表著正统,代表著高人一等的神圣。
现在告诉他们,那个被预言选中的救世主,变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超凡力量、只剩下七天寿命的凡人。
他们的骄傲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更无法接受,要將秘境最核心的圣物,交到一个凡人的手里。
“一个失去血脉的外人,凭什么继承青玄的遗志?!”青岩拔出腰间的骨刀,刀锋直指胡八一。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还想来拿龙脉之源?不如我们自己衝出去,和神庭拼了!”
刀光闪烁。敌意如同实质般压向胡八一。
胡八一看著这些叫囂的年轻人,眼神中闪过一丝嘲弄。
他没有拔枪。
“衝出去和神庭拼了?”
胡八一冷笑了一声。
“你们连门外那几架直升机都应付不了。你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吗?”
胡八一指著地上的灰烬。
“这三个人,只是天帝最底层的爪牙。他们不用法术,不用血脉,直接用高维科技降临在你们的祖陵前。如果不是杀阵,你们现在已经全是一地尸体了。”
他直视著青岩愤怒的眼睛。
“沈裕是没有血脉。但他现在一个人坐在格尔木,用自己的命把天帝的重装部队和杀手全引了过去。他给你们爭取时间,你们却在这里心疼自己的血脉骄傲?”
胡八一的话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这些年轻人的脸上。
青岩的脸色涨得通红,他握紧骨刀,就想向前逼近。
“住手。”
一声低沉的呵斥响起。
声音不大,但带著绝对的威严。
青婆婆睁开眼睛。浑浊的眼底,已经看不到任何狂热,只剩下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深邃。
她手中的权杖在地面上重重一敲。
无形的波纹散开,直接將青岩逼退了两步。
广场上的譁然声瞬间平息。所有人都看向这位三千年来秘境的实际掌控者。
青婆婆看著胡八一,又抬头看了看那座被红光笼罩的黑色祖陵。
“带他来。”
青婆婆开口,声音沉稳。
她转过身,面向祖陵的大门。
“只有他,能打开青玄的祖陵。”
这句话一出。
不仅是青龙后裔,连胡八一都愣住了。
带他来?打开祖陵?
胡八一清楚,自己只是个风水师,这祖陵的杀阵连天帝的先遣队都能秒杀,他一个凡人怎么可能进得去。
青岩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衝出人群,双膝重重地跪在青婆婆的面前。
“婆婆!”
青岩的声音里带著极度的不甘和悲愤。
“祖陵是我们青龙一族的圣地!里面供奉著先祖的遗骸和龙脉之源!怎么能让一个外人——”
“住口!”
青婆婆厉声打断了青岩的话。
她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年轻战士。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这丝悲凉,不仅仅是针对沈裕的遭遇,更是针对整个青龙一族千万年来的固执。
“你们不懂……”
青婆婆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抬起头,仰望著祖陵大门上那条威严的青龙浮雕。
“你们以为,我们守在这里三千年,是为了什么?”
“你们以为,这祖陵里的龙脉之源,是留给我们这些残存血脉的奖赏吗?”
青婆婆摇了摇头。
“不是的。”
她转过头,看向胡八一。或者说,是透过胡八一,看向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坐在黑暗中等死的男人。
“先祖青玄留下这处秘境,留下这颗龙脉之源。”
“等的,从来不是我们这些自詡高贵的血脉后裔。”
老嫗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所有青龙族人的耳边炸响。
“祖陵,等的从来不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