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隆庆
此时的得胜居老板面露痛苦无奈之色,像个可怜小廝般佝著身子走在前方,虽然带著外人直闯皇家的宴饮场所,毫无疑问是最快的取死之道。
然而,此时他身后这些客人来头也极大,更关键是对方拿出的理由根本无法反驳。
在石径上行走的是大唐文渊阁大学士曾静,这位深受陛下与皇后信任的朝中大员,脸上掛著淡淡的笑容,看不出来真实的情绪。
在曾静大学士的右手方,是位穿著黑色道袍,腰间佩著昊天神剑的中年男子,他是西陵神殿天諭院副院长,此番造访都城长安的莫离神官。
大唐帝国朝野皆知,皇后娘娘与四公主殿下的关係虽谈不上水火不容,但因为日后某年继大位之事,天然处於敌对阵营之中。
如今皇后娘娘麾下首席大臣要闯公主殿下的宴饮,身边还带著位来自西陵神国的大人物,谁愿意把自己夹在这种恐怖的湍流之间?
更何况来闯宴的人群中,还有那位————
曾静大学士与莫离神官携手而来,按道理讲,註定要吸引庭院间所有人的目光,然而事实上,此时场间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二人身后那位青年身上。
世间有一种人天然便具有某种魅力,即便他是万千民夫中一个浑身污泥的倔犟少年,即便他是黑压压叩山虔诚信徒中面容普通的少女,无论他如何低调沉默地走在人群中,无论他身周有多少光彩压目的大人物,只要他在那幅画面中,那么当你望去时,绝对会第一眼看到他,然后再也无法挪移开目光。
人群中那位青年便是这样的人。他年龄约摸二十岁左右,身上穿著西陵神殿裁决司死气沉沉的道服,腰间佩著柄式样普通的剑,脚步平缓而稳定,就这样沉默寻常跟著曾静大学士和莫离神官走入庭院,瞬间夺了所有目光。
英俊的眉眼就像传说中那般不可挑剔,映著树梢处漏下的淡淡天光,震飞丝丝缠绵的柳絮,就这样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有若神子。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负面情绪,一味平静,但就像节奏清晰至死板的脚步声那般,让场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他的骄傲,那份深藏於身躯內骄傲到不屑於展露的骄傲。
短暂的安静,空旷清幽庭院里的人们下意识里站起身来相迎,书院诸生瞬间猜到此人身份,脸上流露出淡淡惘然无措,目光里略带不安,情绪显得极为复杂。
燕国復兴的希望,西陵裁决司的二號人物,举世瞩目的绝顶天才—隆庆皇子。
在见到隆庆的第一时间,李渔不由自主的將他与皇弟相比较。
自己的皇弟虽然平时看起来不著调,但选贤任能,总揽英雄,文武相配,大略举焉,行事更是浑然天成,仁义与手段兼备。
而隆庆则是从內而外散发著骄傲。
这种骄傲对於少年成名的修行者而言,並不是什么坏事,反而会被人当作锐意进取的象徵,但这种一眼就让人看穿的性格,对掌握一国命脉的君王而言,无疑是致命的。
难怪皇弟未將他当成对手,还评价其有才而无略,难堪大任,较之西陵的那位道痴,也是相差甚远。
在李渔心中评价隆庆的同时,寧缺也在將他与自己见过的那些天才相比较。
寧缺看著人群的那位卓尔不群,不请自来的隆庆皇子,摇了摇头,低声道:“本来还以为能有多强,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得益於在长安时间所接触者,都是朝小树、陈皮皮以及那位太子殿下这样的修行天才,他的眼界高了不少。
隆庆不说较之那位极有城府大唐帝国太子,就是比肥硕的陈皮皮都相差甚远。
骄傲都几乎写在脸上,生怕別人不知道。
这样的人,与其说燕国的希望,不如说会给燕国带来灾祸。
寧缺想到这儿,身躯一震。
他意识到,隆庆的名气有些大的不正常。
纵然入学天諭院,论法悬空寺,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名洞玄上品。
別的不说,就数书院诸生曾议论过的他那名顶头上司,裁决司的一號人物,道痴都比他强。
还有號称“知命一下无敌的王景略”,也不见得比差到哪里去。
偏偏就这个燕国皇子名气这般之大,很难不让人怀疑有燕国西陵以外的国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寧缺大胆推测,或许与大唐太子殿下有关。
以增名之行,行捧杀之实,顺手造成燕国派系之爭。
如太子的姐姐李渔与掌握兵权的华山岳和即將归国的燕国太子,这三人凑在一起,若说送行宴,没有其他谋划,鬼都不信。
倘若隆庆击败他的兄长,继承燕国皇位,以他的骄傲来看,绝不是屈居人下之辈。
到那时,唐燕两国开战,久负盛名的天才皇子必然大唐太子的对手,国灭身死已成定局。
而隆庆若败,依靠大唐获胜的燕国太子,必然面对大唐的步步蚕食。
二手准备,不管如何选择,燕国的下场都不会太好。
想到这儿,寧缺忽感一阵寒意袭身,也不在意跪坐礼仪,打了个寒颤。
得益於前世发达的信息网络,他听过或见过不少政治精算。
但似这般把握人性,將每一步的作用都发挥到极致,让人避无可避,可谓阳谋,大唐太子殿下看似行事不著调,荒唐之名远播国外,实际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就如之前选侧妃一般,自己如其他人一样,只看到了第一层,实则人家已经算到三、
四层,根本就是藉此整肃朝纲。
在这帮玩政治的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见识根本就不够看。
好在,身为书院学生,自己暂时有置身事外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