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深海水压消失了。
亚瑟·库瑞睁开眼。
刺目的高光穿透眼瞼,乾热的风卷著咸腥味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光线。
他站在阳光下。
这是亚特兰蒂斯。
真正、一万年前还未沉没的亚特兰蒂斯。
纯金的阳光从蓝得不真实的天空倾泻而下,浇铸在白色大理石与活体珊瑚交织的建筑群上。高耸的水晶穹顶將海风折射成七彩的光带,横跨天际。
脚下的街道铺著磨得发亮的贝母石砖,两旁的运河清澈见底,游弋著驮载货物的巨型海马。
市井的喧囂声涌入耳膜。
有血有肉的亚特兰蒂斯人们。他们没有退化出鳃,也没有长出丑陋的鳞片。男男女女穿著轻薄的鳞片织物,在阳光下笑著交谈,在集市上为几块稀有矿石討价还价。
不远处的运河边,一个小女孩坐在台阶上。
她赤著脚,<i class=“icon icon-unie084“></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脚趾踢踏著清凉的河水,溅起晶莹的水花。怀里紧紧抱著一只用海藻编织的布偶,正咯咯地笑著。
几分钟前,在深海废墟中化作金色残渣的亡灵们。
此刻,他们拥有呼吸,拥有心跳,拥有这世间最真实的温度。
“哗。”
沉稳的脚步声踏碎了这幅完美的画卷。
亚特兰从阳光的最深处走出。
远古的帝王披掛著耀眼的黄金重甲,身姿挺拔如山,手中握著那柄象徵王权的死王三叉戟。
他环顾四周,金色的瞳孔里满是傲慢。
“这就是我亲手建造的国度。亚瑟。”亚特兰张开双臂,向他的后裔展示这份奇蹟,“看看这阳光。看看这些笑容。这就是亚特兰蒂斯本该拥有的模样。也是我將要把它带回现实的模样。”
亚瑟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个戏水的女孩,看著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的先民。
握著海神三叉戟的手指收紧。
很美。
但亚瑟闭上眼,深吸了口乾燥的空气。
他重新睁开眼。
“老东西。”
七海之王扯开嘴角,露出一个狞笑。
“都说这只是过去了。”
“砰——!”
他粗壮的双腿猛然发力,脚下石砖碎裂。
七海之王倒拖著海神三叉戟,撕开集市的喧囂,径直衝向远古的帝王。
“冥顽不灵。”
亚特兰面色一沉。
眼底闪过暴虐的杀机。
他同样握紧死王三叉戟,迎著衝锋的后裔大步踏出。
“当——!!!”
两柄神器在集市正中央悍然相撞。
狂暴的动能以此为圆心轰然炸开。气浪掀翻了周遭的摊位,吹断了水晶穹顶折射的光带。运河里的水被这股巨力强行排开,向两岸倒灌。
上一秒还在微笑著的亚特兰蒂斯市民,在气浪扫过的瞬间,如脆弱的泡沫般扭曲、拉伸,最终化作虚无的残影。
亚瑟双手握戟,肌肉賁张,將自身的全部重量压在锋刃上,压住亚特兰的戟杆。
“你以为捏造几个会笑的假人,就能掩盖你是个把帝国拖入深渊的疯子的事实?!”
亚瑟咬著牙,额头青筋暴起,距离亚特兰的脸庞仅有半尺。
亚特兰冷哼,手臂发力。
远古帝王的底蕴在此刻展露无遗。他腰部一拧,死王三叉戟带起一蓬金色的残影,硬生生盪开亚瑟的压制。
“我赋予了他们生命!我將赋予他们未来!”
亚特兰手腕翻转,锋利的戟尖划破空气,直刺亚瑟咽喉,“而你,这个流淌著陆地杂种血液的偽王,只会把他们永远锁在烂泥里!”
亚瑟偏头躲过致命一击,三叉戟顺势横扫,重重抽在亚特兰的黄金胸甲上。
“砰!”
火星四溅。
亚特兰被这股蛮力震得倒退三步,踩碎了运河边缘的石雕。
“少拿血统说事!”
亚瑟乘胜追击,三叉戟大开大合,招招直奔要害。
“我是杂种。但我是活在现在的杂种!”
“当!”“当!”“当!”
金属交击的巨响在虚假的黄金时代迴荡。
亚特兰稳住阵脚,死王三叉戟捲起狂风。戟尖接连挑开亚瑟的防御,在七海之王的锁子甲上留下道道焦黑的划痕。
“你对真正的王权一无所知!”亚特兰怒吼。
“我只知道死人就该乖乖躺在棺材里!”
亚瑟不退反进,拼著肩甲被刺穿的代价,强行拉近距离。
他放弃了长兵器的优势,左手一把死死攥住死王三叉戟的戟杆,右手紧握成拳,带著雷霆万钧的势头,狠狠砸向亚特兰那张高傲的脸。
“给我醒过来!”
“轰——!”
世界碎裂。
物理意义上的碎裂。
头顶虚假的太阳、白大理石的街道、微笑著的古亚特兰蒂斯人,在一声脆响中崩解成漫天飞舞的金色粉末。
梦境倒转。
金色的粉末沉淀,化作刺骨的深海寒流。
亚瑟重新踩在坚硬的地面上。
他环顾四周,却只看到了自己的亚特兰蒂斯。
黑暗与高压。
散发著萤光的海藻勉强照亮了贫民窟的角落。因近亲繁殖与恶劣环境退化出畸形鳞片的底层居民,在废墟间像老鼠一样翻找著残羹冷炙。奥姆统治时期留下的军事堡垒铁笼般切割著城市,全副武装的近卫军用长矛驱赶著平民。王宫地牢最深处,关押著皮包骨头的政治犯。而在目光的尽头,隔绝海沟族的深海裂谷里,已经彻底退化为野兽的远亲们正互相撕咬、吞食。
丑陋。残破。血腥。
亚特兰站在海沟的边缘。
死王收起了武器,指著下方在泥泞中挣扎的帝国残骸。
“这就是一万年后的亚特兰蒂斯。你继承的遗產。”
亚特兰转过头,金色的眼窝盯著亚瑟。
“看看这些怪物。看看这座监狱。”
“你有什么资格,阻止我將它带回阳光?”
亚瑟站在原地。
七海之王看著那些长著畸形肉瘤的子民,看著连他自己都觉得压抑的王城。
他將黄金三叉戟在身前缓缓举起。
戟尖直指漆黑的穹顶,蔚蓝色的海洋力量顺著他的血管攀爬,在周身縈绕出狂暴的电光。
“可我才是七海之王。”
话音落下。
梦境剧烈闪烁。
亚特兰眼前的海沟废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无数块属於亚瑟·库瑞的记忆切片,被这片精神空间强行投射而出。
亚特兰看到了:
缅因州的海岸线上。暴风雨撕扯著夜空。一个名叫汤姆·库瑞的普通人类男人,腰上绑著麻绳,悬在半空中修补灯塔的探照灯。
七岁的亚瑟第一次潜入深海,被一只老海龟驮著游了三海里。男孩浮出水面,浑身湿透,跑到父亲面前,手舞足蹈地比划了整整一个晚上。
慈恩港的废墟里。黑蝠鱝炸毁了灯塔。长著络腮鬍的粗獷男人跪在碎砖和鲜血里,像个失去一切的野兽般嚎啕大哭。隨后,天光破开雨幕。圣光降临,汤姆在废墟中重新睁开了眼睛。
最后。男人在亚特兰蒂斯的王座加冕仪式上。奥姆彆扭地將王冠递过来。在永远写满高傲的脸上,嘴角扯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这赫然是梦之石在读取两个王者的意志碰撞时,將亚瑟最深处的情感底色剥离了出来。
风雨、泥泞、失去与失而復得。
亚特兰沉默了。
远古的帝王站在这些记忆的洪流中。目光越过灯塔,越过废墟,最终停留在那个七岁小男孩第一次看到大海时的眼神上。
那双充满著好奇、敬畏与希望的眼睛。和一万年前,年轻的自己第一次站在刚刚落成的亚特兰蒂斯城门口时一模一样。
“我会带亚特兰蒂斯重见黄金时代。真正地重见。”
似曾相识的声音在耳边縈绕。
就如他曾面对远古之王阿瑞恩死后混乱的七海与兄弟奥林一同所立下的誓言。
“不是把整块大陆推出海面,去淹死地球上的几十亿人。而是让亚特兰蒂斯人走出来,用脚踩在沙滩上,和陆地人站在同一片天空下。”
“这很难。”
“可能要花一百年,可能要花一千年。可能我活著的时候,连个开头都看不到。”
亚瑟握紧了三叉戟。
“但灯塔,也是一天一天修起来的。”
虚空中安静得只剩下海风的错觉。
亚特兰静静地看著这位混血后裔。金色的烈焰在眼窝里平稳地燃烧。
“多说无益。亚瑟。”死王举起三叉戟,戟尖直指七海之王,“你的血脉不纯。你的力量不够。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古亚特兰蒂斯战士都要差劲。”
亚特兰的语调里透著最纯粹的傲慢。
“打败我。”
“证明你自己。究竟能不能成为黄金之王。”
亚瑟愣了一下。
隨后,他气笑了。
“老骨头,看来我的话还是多了。”
亚瑟吐出口带血的唾沫,双腿猛然发力。
“当——!!!”
黄金与死亡的锋芒,再度悍然相撞。
……
现实。
深海两万米。亚特兰蒂斯王宫之巔。
脱离了死王掌心、悬浮在虚空中的梦之石,正化作这颗星球上最恐怖的污染源。
它每一次暗红色的闪烁,都在將周围的物质现实进一步梦境化。
王宫坚硬的红珊瑚墙壁开始融化,变成了流质的记忆碎片。玉石铺就的地板失去了物理形態,化作不断变换几何图案的万花筒。
空气中飘浮著无数个重叠的时间切片。
同一个空间坐標里。
一根雕刻著万年前辉煌战史的纯金立柱,与一根长满现代藤壶、断裂残破的石墩同时存在。它们互相穿透,互相排斥,却又诡异地融合在一起。
这种梦境化的污染,正以梦之石为圆心,顺著死王之前布下的魔力根脉,疯狂地向外扩散。
如果放任不管,整座亚特兰蒂斯,乃至它上方的整片北大西洋,都会被拖入一个永恆的非欧几何噩梦。永远无法甦醒。
可就在这现实崩塌的关头。
“嗡……嗡……”
梦之石疯狂闪烁的红光频率,慢了下来。
光晕的扩张失去了之前的侵略性。
扭曲现实的魔力,被硬生生地卡在了王宫边缘。
“踏。”
萨拉菲尔走进了王宫大殿。
少年整理了一下被水流卷乱的风衣领口,清澈的目光扫过周遭那些如同毕卡索画作般荒诞的空间摺叠。
“呕——”
沙赞跟在萨拉菲尔身后,刚踏入大殿,红衣半神就捂住嘴,发出一声乾呕。
他看著前方一根悬浮在半空中、同时向左又向右扭曲的楼梯,大脑的平衡中枢彻底死机。
“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地方……”沙赞闭上眼,使劲摇了摇头,“弗朗西斯卡先生告诉我这里的空间常数正在崩溃,但我没想到看著会这么反胃。”
萨拉菲尔没有理会周围光怪陆离的景象。
他视线越过重叠的时间切片,锁定王座上方那颗心律不齐的梦之石。以及被红光包裹、闭著双眼站在王座前的亚瑟与亚特兰。
“看来。亚瑟哥哥说得对。”萨拉菲尔鬆了口气,“王与王的交涉。已经快要分出胜负了。”
“......”
可看著重叠扭曲虚影的沙赞却是咽了口唾沫。
“说真的。”红衣半神瞥向身旁的米色风衣,“遭你扯碎的深海大螃蟹,生前大概也挺想和你『交涉』一番。”
萨拉菲尔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
他没有去干涉王座前静止的亚瑟与亚特兰。
王权更迭的死斗,外力无权置喙。
踏过光怪陆离的残砖。萨拉菲尔径直走向悬停的梦之石。少年双脚离地,顺著魔力引力升入半空。
他看著搏动的宝石。眼神温和。
“你在害怕。”萨拉菲尔的声音清澈,穿透了周遭紊乱的时间切片,“你的前任主人不在了。你不知道该听命於谁,只能拼命工作,把所有人拖进这场大梦,以此填补那份孤单。”
悬浮的宝石骤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颤鸣。
“但你不需要再拉扯任何人了。”萨拉菲尔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总会有人醒著。”
“醒著的人,会守在床边,盯著那些做梦的人。”少年声线平稳,“直到他们自己准备好,睁开眼睛。”
狂暴的暗红光晕猝然收敛。
宝石褪去戾气,化作一滴温润的琥珀色流体,安静地降落在萨拉菲尔的掌心。
非欧几何的异象戛然而止。融化的珊瑚墙壁重新凝固,交错的时间切片尽数消散。
亚瑟与亚特兰亦是同时睁开双眼。
失去了梦之石的魔力供养,单凭神都那一丁点残留魔法,根本无法维繫远古帝王的存在概念。
於是亚特兰金色的躯壳开始泛起大面积的沙化。
“一万年太久了。亚瑟。”亚特兰看著眼前的混血后裔,嗓音隨风飘散,越来越远,“久到我已分不清,那些执念里究竟哪些是回忆,哪些是遗憾。”
死王抬起右手,乾枯的手捻起最后一缕纯粹的金色流光,屈指一弹。流光没入亚瑟的胸口。
“別像我一样。把整个国家,变成一座冰冷的坟墓。”
亚瑟按住胸口,任由力量匯入四肢百骸。
“我当然不会。”七海之王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再见了,老傢伙。”
亚特兰最后一次仰起头。
他看著穹顶上方,由梦之石编织出的、即將彻底溃散的虚假蓝天。
金色的残躯轰然碎裂。
千万点光屑如同逆流的星雨,在深海的黑暗中冉冉升空,穿透万米水压,最终融入那轮他一万年未曾触碰过的真正烈日。
亚瑟弯下腰。
捡起失去主人的死王三叉戟。
粗壮的双臂,一左一右,握著两柄象徵绝对王权的兵刃。一新一旧。
“安息吧。老傢伙。”他低声呢喃。
……
大陆底盘。
上升的动能彻底归零。
克拉克敏锐地捕捉到了岩层重压的变化。
“巴里。加大逆向转速。”超人在通讯频道里下达指令,“我需要你把这东西……轻轻地放下去。”
……
大陆底盘。
上升的动能彻底归零。
克拉克敏锐地捕捉到了岩层重压的变化。
“巴里。加大逆向转速。”超人在通讯频道里下达指令,“我需要你把这东西……轻轻地放下去。”
红色的极速者在海底嘰里咕嚕出一长串沸腾的气泡。
“……轻轻地放下一个澳大利亚?”巴里的声音夹杂著静电,“超人,你对『轻轻地』这个词的物理学认知,是不是跟我存在本质上的偏差?”
可抱怨归抱怨,神速力依然拉开。
更密集的金色电弧在深沟中撕裂海水。
亚特兰蒂斯大陆架在距离海平面仅剩四百米的极危深度,生生悬停。
紧接著,在克拉克入微级的生物力场控制下,这座庞大的帝国开始缓缓回沉。它化作一个做完漫长噩梦的暮年老人,翻了个身,沉沉地落回它本该沉睡的海沟软床上。
海底地震平息。断层重新咬合。洋流恢復了往日的节律。
王城內。
几万具悬浮在海水中的沉睡躯体,体表幽蓝色的梦境光晕接连熄灭。
街道有了声响。
眼皮颤动。有人咳出胸腔里的浊水,有人在珊瑚礁旁翻身,有人茫然地伸展僵硬的四肢。
万年大梦初醒。
红蓝色残影划破海水,克拉克单手拎著脱力的巴里,降落在王宫前广场。
“情况如何?”
超人鬆开手,任由巴里瘫坐在台阶上。
亚瑟双手提著两柄三叉戟,仰起头,看著重新被黑暗笼罩的海底苍穹。
“一个没人受伤的世界。”七海之王咧开嘴。
“看来大伙状態都不错。”沙赞拍了拍胸口的闪电,试图在一群主力输出中刷一点存在感,“有谁需要我……”
“闭嘴吧,沙赞。”巴里瘫在地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这个全场都在划水看戏的傢伙。”
“……好的,先生。”红衣半神老实巴交地闭紧了嘴。
清脆的脚步声传来。
萨拉菲尔走出王宫大门。
少年摊开掌心,露出温润如琥珀的梦之石。
他走到亚瑟面前,將石头递了过去。
“亚瑟哥哥。您祖先留下的遗物。”
亚瑟愣了两秒,豪迈地摆了摆手。“不用了,萨拉菲尔。这东西留在亚特兰蒂斯就是个定时炸弹,你收著吧。”
“好的。”
萨拉菲尔毫不客气地合拢五指,顺手將梦之石揣进风衣口袋。
“……”
亚瑟脸上的豪迈僵住了。
连推辞三下的传统美德都没有么?
这小子刚才果然只是在跟我客套客套对吧?
不过七海之王选择甩了甩湿漉漉的金髮,不再纠结这点细节。他仰起脖颈,对著万米深海上方、那片永远也照不进阳光的漆黑水域,呼出口浊气。
“有一天。”
亚瑟嗓音低沉,重若千钧,“我会让你们实打实地晒到太阳。”
不知是对消散的亚特兰说的,还是对所有亚特兰蒂斯人许下的诺言。
克拉克笑笑,正想开口。
可...
“滴——”
蝙蝠侠冷如坚冰的声音通过通讯器在深海底炸响。
“诸位。很高兴你们解决了深海危机。”
“但现在,绿灯侠存在失控风险。”
披风斗士拋出冰冷的下一步行动方略。
“请你们所有人,务必立刻向海滨城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