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恩塔的避雷针旁,风暴撕扯著残破的停机坪。
梦之沙在卡尔脚下涌动、堆叠。
可它们没有具象化成张牙舞爪的深渊巨兽,而是以一种极其恶毒的精细度,塑造成了一具人类的躯壳。
一具腐尸。
一具长著『洛克·肯特』面孔的腐尸。
砂砾模擬出腐烂的肌肉纹理与空洞的眼窝,那张属於肯特农场主人的脸庞凑近卡尔,嘴唇开合,簌簌地往下掉落著黑色的沙土。
“你是个冒牌货,卡尔。”
“现在,你又要为这里带来同样的灾厄。肯特家的餐桌上,永远不会有一副属於怪物的碗筷。”
“闭嘴。”卡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只是个无家可归的窃贼。”腐尸贴上他的耳廓,声音宛如诅咒,“你在窃取克拉克的……”
“我叫你滚!”
雷霆炸裂。
卡尔一记直拳轰出。
狂暴的动能直接將这具梦魘躯体砸成了一团爆开的粉尘。
气浪刮去地表的积水,在塔顶犁出一道空白。
可粉尘尚未落地,幽蓝色的微光便重新牵引著砂砾。
在卡尔收拳的剎那,腐尸已然在原位重组完毕。完好无损,甚至连嘴角那抹失望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卡尔再次挥拳。
打碎,重组。
再打碎,再重组。
梦之沙构筑的概念牢笼,將这具钢铁之躯死死钉在原地,反覆凌迟著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臟。
不远处的废墟残骸上。
“哈哈哈哈哈哈!”
弄臣捂著肚子,笑得几乎背过气去。
他张开双臂,任由那些逆流而上的黑色雨水、裹挟著整座城市的绝望与癲狂,顺著他的毛孔与七窍,倒灌入体。
紫色的西装被某种看不见的魔力吹得高高鼓胀。
瘦骨嶙峋的躯体在吞噬中发生异变。
惨白的皮肤渐渐褪去血色,变得近乎透明。
肉眼清晰可见,他皮下那些错综复杂的血管里,流淌的已不再是人类的鲜血,而是泛著幽暗微光、犹如夜空般深邃的黑色星尘。
他在羽化,在蜕变。
从一个哥谭的疯子,升格为容纳整个维度梦魘的器皿。
“没用的。別白费力气了,童子军。”
弄臣偏过头,近乎透明的脸上青筋如老树盘根般暴起。他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在空气中带出雷暴般的沉闷共鸣。
“你只是个物理层面的三维生物。而这沙子,是规则。”弄臣迈开皮鞋,踩著满地碎石,一步步走向僵立原地的黑髮青年。
他伸出布满黑色星尘血管的手,试图去抚摸卡尔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庞。去欣赏这具神明般的身躯在唯心法则下无能为力的屈辱。
只可惜手腕在距离卡尔脸颊半寸的位置,停住了。
准確地说,是被另一只手死死钳住。
“啪。”
金髮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卡尔身侧。
迪奥·肯特居高临下,纯粹的金色眸子俯视著眼前这具半透明的怪物,眼神里透著看下水道死老鼠般的厌恶。
“好久不见了。弄臣。”
迪奥手腕翻转,“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让人倒胃口。”
弄臣先是一愣,隨即涂著猩红口红的大嘴咧出了一个弧度。
“哎哟!”弄臣非但没有挣扎,反而任由迪奥捏著自己的手腕,发出刺耳的狂笑,“好久不见,皇帝陛下!让我算算,从那个破烂宇宙的北极算起,我们有多久没聚在一起开茶话会了?”
“砰!”
回应他的,是无声的重击。
迪奥连半句废话都懒得施捨。
“轰——!轰——!轰——!”
连续数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接连贯穿了弄臣的胸腹。
恐怖的透体罡气直接將他的躯壳轰飞出数十米远,在停机坪上连续翻滚,最终重重砸断了边缘的避雷针铁塔。
烟尘四起。
“咳……咳咳……”
弄臣从扭曲的钢铁废墟里爬起,吐出一大口浓稠的黑色星尘血液。
他拍了拍胸口凹陷下去的西装,像个没事人一样重新站直身体。
“还是一如既往的时停起手。”弄臣抹去嘴角的黑血,嘲弄地摊开双手,“您就不能换点新花样吗,陛下?这种套路,观眾看多了是会打瞌睡的。”
迪奥甩去手掌上沾染的几滴黑血,金瞳冷若冰霜。
“解开你的马戏。”
熟悉的命令口吻,毫无转圜的余地。
“哦,那可不行。”弄臣夸张地耸了耸肩,一根手指点向旁边的卡尔,“这可是压轴大戏。您看,哪怕是您身边这位號称全宇宙最强的童子军,不也被这小小的沙子玩弄於股掌之中?这可是概念,是规……”
弄臣的喋喋不休,卡壳了。
笑声硬生生断在喉咙里。
空气中的温度,正在以一种反常的曲率指数级攀升。
卡尔依旧站在原地。
但他垂下眼瞼,属於堪萨斯农场大男孩的湛蓝瞳孔,此刻正在发生剧变。
蓝色被蒸发、剥夺。
两团犹如微型红巨星般的恐怖猩红,彻底吞没了他的眼白与虹膜。
愤怒攀升,越过閾值。
伴隨著这股纯粹到不含任何杂质的暴戾,钢铁之躯內部的引擎,开始了毫不讲理的轰鸣復甦。
“什么?”
弄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黑色星尘的流动都出现了一丝凝滯。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看怪物一样盯著眼前浑身冒著高热蒸汽的青年。
卡尔右臂的肌肉群层层暴起。
“咔啦……”
那是由梦之沙构筑、锁住他的概念枷锁。
此刻,这道本该坚不可摧的唯心规则,在卡尔纯粹、蛮横的物理面板拉扯下,竟发出了哀鸣。
力量。
打破一切魔法设定、能量守恆与维度逻辑的绝对力量。
“不可能!”弄臣惊愕,“你不可能动!这是梦境国度的本源法则!你只是个讲逻辑的物质生物!你的肌肉怎么可能挣断概念?!”
卡尔缓缓抬起头。
燃烧著两团太阳的眸子,锁在弄臣惨白的脸上。
“我就是逻辑。”
清脆的破裂声响彻塔顶。
“我叔叔说过。”
“嗡!”
卡尔被定在半空的右拳,强行往前推进了半寸。
空间在他拳头周围崩开了一圈黑色的裂缝!
至尊小超人抬起头,完全被红光覆盖的眼眸,死死锁定弄臣。
“没有什么锁链是拉不断的。”
“如果拉不断——”
“就是力气不够大!!!”
“轰隆——!!!”
韦恩塔顶端的空间屏障炸裂为漫天光影碎片!
卡尔顷刻间重获自由!
束缚他的梦之砂砾无法抗衡焚尽万物的热视线,被当场烧成了虚无。
快到连光都无法捕捉的残影再现。
“你这噁心的傢伙!!!给我死!”
“砰——!!!”
一只沙钵大的拳头,正中弄臣面门!
哪怕弄臣此刻吸收了整个哥谭的死气与诡恶,他这具肉身依旧也承受不住如此毁灭性的一击。
整个人被打得贴著天台的地面倒飞而出。
大半个头骨当场碎裂,牙齿混合著黑色的毒血狂喷。
直接洞穿了韦恩塔对面的韦恩二號塔!
深陷在玻璃幕墙之中。
与此同时。
天台边缘,四道身影接连闪现。
萨拉菲尔的风衣下摆拂过满地碎石,神都与亚瑟踩入深水洼中,溅起半尺高的泥浆。钢索摩擦声紧隨其后,蝙蝠侠翻身跃上尚未坍塌的残垣。
“撑住!我来……”
七海之王攥紧黄金三叉戟,咆哮声刚衝破喉咙,视线扫过前方,那股排山倒海的劲道便硬生生卡在了膝盖骨里。
他愣住了。
前方根本没有想像中陷入苦战的绝境。
废墟中央,卡尔双足悬浮於地表三寸。黑髮青年双眼溢出两道足以煮沸海水的腥红光晕,周身溢出的超高温生物力场將落下的酸雨气化,活像一尊刚从恆星內核里爬出的凶神。
残塔之巔,迪奥负手而立,纯粹的金瞳冷冷俯视著整盘残局,连西装的衣角都透著高高在上的傲慢。
而在数十米外,对侧韦恩二號塔的防爆玻璃幕墙深处,嵌著一团勉强能称之为肉饼的紫色残骸。
亚瑟咽下嘴里发酸的雨水。
把抬起一半的黄金三叉戟默默戳回地面。
“来个人告诉我。”他偏过头,压低嗓音看向身旁的蝙蝠侠,“你刚刚到底是说谁需要帮忙?”
蝙蝠侠没接茬。
只是看向那团砸穿蓄水池的紫色残骸上。
直觉告诉他,这傢伙很危险。
卡尔没回头。
他隨意甩动右臂,缝隙里沾染的黑血在高温下嘶嘶蒸发,黑髮青年迈开腿,踏著碎裂的承重墙,径直逼向那座还在漏水的大楼残骸。
“我说过。”
卡尔语调平稳,“我要把他的头盖骨捏碎。碾成粉末。”
钢铁之躯步步紧逼。
然而,幽暗的废墟深处,却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杂音。
“嘶……嘻嘻……哈哈哈……”
依旧固执的嘶哑怪笑,在雨夜里放大。
一只浸透黑泥的白手套,扣住锋利的玻璃断茬。
紫色西装碎成烂布条。弄臣拖著只剩半截的躯干,硬生生把自己从扭曲的钢筋网里拔了出来。
他的大半个脸颅已经向內凹陷,仅靠一点皮肉连著,掛在颧骨边缘晃荡。
可他还在笑。
笑得肆无忌惮,笑得整个残破的胸腔都在剧烈抽搐。
“美妙。太美妙了!”
弄臣拖著残破的下半身,烂泥般倚在蓄水池的墙角。仅存的绿眼珠里,没有半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见证神跡般的终极狂热。
他盯著满天风雨中步步紧逼、双眼喷吐红光的卡尔,吐出一口混杂著內臟碎块的黑血。
“你根本不懂你刚才干了什么,童子军!”弄臣兴奋地用仅剩的手臂拍打著地面,“用纯粹的蛮力,打破了现实。”
他惨白的脸上爬满狂喜的痉挛。
“你这一拳,简直是替我给那扇门配上了一把最完美的钥匙!”
卡尔面无表情。
红光在眼底愈发炽烈。
弄臣张开破烂不堪的嘴,残缺的脸庞直直对准漆黑的苍穹。
“我说过。”
“这个无聊的多元宇宙!这个你们这群穿著紧身衣的白痴拼了命要去拯救的宏大世界!其实,只不过是一座建立在一个老农夫后院里的积木房子!”
“不管是高高在上的正义,还是像我一样烂在泥里的邪恶!不管是毁天灭地的外星舰队,还是什么见鬼的维度恶魔!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在那个种玉米的老头眼皮底下,可悲地玩著泥巴!”
他仅剩的一只绿眼睛,狂热地看著眼前满天风雨和渐渐逼近的眾人。
“这太扫兴了!太严肃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笑著找点乐子呢?”
他哈哈大笑。
“所以。各位观眾!嘉年华的尾声!”
“请看著最盛大的烟花!献上最热烈的掌声!”
他挺直残躯,用尽最后的力气狂笑。
“有请我最敬爱的前任老板!”
“轰——!!!!!”
雷暴在此刻毫无徵兆地劈下,正中弄臣的残躯。
时空本身,被按下了暂停。
下坠的酸雨悬停在半空。
碎裂的玻璃渣定格为闪耀的死物。
风声、雷鸣、亚瑟粗重的呼吸声,统统陷入了沉寂。
弄臣吸收了整座哥谭恶意与梦之沙的躯壳,在雷光中轰然爆裂,向內急速坍缩。黑色的星尘混合著血肉,硬生生在三维空间里炸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暗金色漩涡。
一扇门。
一扇连接著四维乃至五维空间的门!
“嗒。”
脚步声穿透了凝滯的时空。
空间泛起阵阵不堪重负的涟漪。
人影从暗金色的涡流之门里稳稳踏出。高大修长的身躯拨开维度裂缝边缘的黑暗,一步步丈量著现实的土壤,走入这满地狼藉的天台。
他赤裸著上半身。
璀璨的金髮在恢復流动的夜风中狂舞,刺目的星星胎记在脖颈间闪烁,双目中流淌著宛如尸山血海般的邪光。
来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扬起下頜,眼神淡漠地扫过站在对面的卡尔、神都,以及萨拉菲尔。
就像在看脚下隨意路过的虫子。
因为他是皇帝。
是在另一个宇宙中踩著所有超级英雄的头骨登顶的秘密皇帝。
如今,皇帝回到了他忠实的哥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