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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睡魔(一):夜之主
    斯莫威尔的夏,热浪滚滚。
    肯特农场的边缘地带。
    却属於野生动物与风的领地。
    萨拉菲尔踩著枯黄的落叶前行,手里拎著一个褐色的牛皮纸袋。袋底渗出几滴油渍,隔著纸面散发出一股不属於人间的灼热温度。
    这是他从遗忘酒吧带回来的东西。
    由吉姆先生亲手烘焙、用地狱烈焰烤制的三层熔岩树莓派,以及几块天界天使们友情赠送的不知名肉排。
    “大灰。”
    萨拉菲尔停下脚步,轻声唤道。
    灌木丛一阵窸窣。
    一颗灰色的硕大狼头探出枝叶。幽绿色的狼眼盯著少年,从阴影中踱出。保留著孤狼该有的矜持,凑近萨拉菲尔的裤腿,用粗糙的鼻头拱了拱他的膝盖。
    “砰。”
    一记沉闷的撞击声从右侧传来。
    百年橡树的树干剧烈摇晃,几片枯叶打著旋儿飘落。
    棕熊立起身子,两只前掌扒著树干,投入地蹭著后背的痒痒。
    “大块头。”萨拉菲尔扶额。
    听到萨拉菲尔的声音,棕熊停止动作。扭过笨重的身躯,漆黑的圆鼻头抽动两下,双眼炯炯有神地看向牛皮纸袋。就这么四肢著地,像一辆失去制动的小型坦克般碾压过来,最后在萨拉菲尔面前一屁股坐下,低吼一声。
    “別急。等凯拉姐...”
    萨拉菲尔话音未落。
    头顶的树枝毫无徵兆地压弯。
    敏捷的白影从天而降,轻巧地落在长满青苔的巨石上。
    凯拉甩了甩那头刺目的白色长髮。一身破旧的牛仔短裤和灰色背心,<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的皮肤上沾著几道泥痕,野性十足。
    她蹲在巨石边缘,居高临下地盯著萨拉菲尔手里的纸袋。
    “你迟到了,萨拉菲尔。”凯拉幽幽地开口,“你最近来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路上遇到点麻烦。有只恶魔缠著我。”
    萨拉菲尔挠挠头,隨即打开纸袋。
    高温裹挟著甜腻的香气涌出。
    他先取出一块暗红色的肉排,丟向草地。
    大灰纵身一跃,在半空中准確叼住肉排。鲜味刺激著狼的味蕾,让它退到一棵树下,前爪按住肉块开始大口撕咬。
    接著,萨拉菲尔捧出足有脸盆大小的熔岩树莓派。
    “张嘴。”
    棕熊凑直了脖子,乖巧地张开血盆大口,口水顺著下巴滴在草叶上。让萨拉菲尔能够將大半个树莓派直接塞进熊嘴里。
    喉咙一滚。便直接將其咽下。
    隨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带著浆果味的饱嗝,直接仰面倒在树荫下,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
    萨拉菲尔將剩下的一小块装在油纸里,递向巨石上的凯拉。
    “吉姆叔叔的手艺。来点吗。”
    凯拉歪著头,湛蓝色的眸子盯著表面冒著细小气泡的糕点。
    “婆婆说过。狼群狩猎,讲究气味辨识。”她耸耸肩,终於伸手接过,“这东西闻起来。吃下去大概率会炸烂肠胃。”
    “吉姆先生担保。里面不含任何诅咒和剧毒。”萨拉菲尔靠著大块头毛茸茸的肚皮懒洋洋地坐下。
    不得不说,棕熊体温很高。
    让萨拉菲尔一时都有些困意。
    “啪嘰。”
    凯拉咬了一口。
    眉头微皱,隨即又咬了第二口。
    “太甜了。”她给出评价,嘴里却没停,“你在那种地方打工,就为了端这些甜腻腻的毒药给恶魔?”
    “他们其实更喜欢喝牛奶。”萨拉菲尔调整了一下坐姿,“加温到四十度,不加糖。加点光。”
    “恶魔喝牛奶?”凯拉眨巴著眼,“恶魔长著獠牙,却喝幼崽的口粮?”
    “刻板印象,凯拉姐姐。”
    萨拉菲尔拔起一根狗尾巴草,在空中点来点去,逗得凯拉的眼睛也跟著狗尾巴草转动。
    “高级恶魔拥有漫长的寿命。他们好像已经厌倦了血液和硫磺。他们需要鬆弛感。”
    “鬆弛感?为什么?”凯拉不解,“狼群里都不会有鬆弛感。只有撕咬和臣服。而且恶魔们付你什么?金幣?还是人类的灵魂?”
    “金幣。偶尔还有些不值钱的玩意儿。”萨拉菲尔回答,“比如一些帮帮券,可以召唤他们帮忙。”
    凯拉听不懂这里面的逻辑。
    她只相信肌肉和利爪。
    “里面危险吗?”她盯著萨拉菲尔的眼睛,“如果他们发疯,谁来保护你?萨拉菲尔,你看上去还是很弱小。你应该跟克拉克和迪奥一起去锻炼。那样才是强大。”
    萨拉菲尔嘴角抽动。
    “凯拉姐姐,其实我很强的。”少年含糊其辞,“而且,我在那儿人缘不错。他们需要我提供『鬆弛感』。”
    “那他们肯定很弱。”
    凯拉吃完最后一口树莓派,拍掉手上的碎屑。
    萨拉菲尔顺势也將脑袋搁在凯拉的膝盖上。方便凯拉將手插进他的头髮里,熟练地顺著毛流抚摸。
    对话到此结束。
    安静也是一种交流。
    萨拉菲尔彻底放鬆下来。
    疲惫开始上涌。
    在星界维度与墨菲斯那场关乎命运的对谈,透支了他太多的精神力。挥舞著黑风的倒影还在多元宇宙肆虐。
    他微微睁著眼。
    视线直达苍穹。
    天空蔚蓝,云捲云舒。
    草虫在耳边鸣叫。
    凯拉顺毛的细微摩擦声。
    大灰偶尔甩动尾巴拍打草面的闷响。
    萨拉菲尔眼皮越来越沉,困意不可抗拒。
    他任由这股力量將自己淹没。
    “真好啊……”
    少年在陷入沉睡前,嗓音模糊地溢出唇齿。
    凯拉停下手。
    她看著靠在自己膝盖上、已经发出均匀呼吸声的黑髮少年。
    白髮狼女挪动了下身体,替少年挡住了恰好穿过树叶、试图刺探他眼瞼的刺眼阳光。
    风停了。
    林地归於静謐。
    於是黑暗下沉。
    “萨拉菲尔。”
    “萨拉菲尔。”
    “我...”
    男孩猛地睁眼,视网膜重新对焦。
    橘红色的余暉大面积泼洒在林冠上。大块头维持著四脚朝天的睡姿,肚皮隨著呼吸起伏。大灰臥在灌木边缘,尾巴偶尔扫过枯叶。凯拉的膝盖依然顶著他的后脑勺,白髮垂落,遮住他半边视野。
    可黑风却是贴著地表漫了过来。
    大灰的尾巴僵在半空。灰狼连呜咽都没能挤出,侧翻在地。
    “吼——”
    大块头庞大的身躯骤然弹起,厚实的皮毛在空气中大片剥离。
    萨拉菲尔瞳孔皱缩,赫然翻身坐起。
    却见凯拉跌倒,细密的黑色沙砾,正从她的眼角、鼻腔往外喷涌。沙砾落在草叶上,周遭的植被灰飞烟灭。
    血肉在黑风的吹拂下碳化,化作齏粉。
    是祂?!
    萨拉菲尔仰起头。
    穹顶已无云层。
    天空被撕出一条狰狞的裂口。
    一个人影悬停在裂缝中央。
    相同的面部骨骼,相同的身形轮廓。
    可这脸上爬满漆黑的繁复秘纹,隨著呼吸明暗交替。
    他在俯瞰。
    左眼漆黑如死水,右眼熔铸著狂暴的金。
    灭绝的黑风正是从他掌心淌出。
    洗刷过巨石、橡树、飞鸟,触及之物连其存在的概念一併溶解。
    高空中的视线下坠。
    四目相对。
    男孩毫无波澜的脸上终於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右眼炸开贪婪的强光,脸颊上的秘纹光芒大作!
    “还给我!”
    .........
    萨拉菲尔从草地上弹坐而起。
    视线重新对焦。
    率先撞进视野的,是凯拉湛蓝色的瞳孔,其中藏著未加掩饰的忧虑。
    “啪。”
    脸颊传来火辣辣的钝痛。
    萨拉菲尔倒抽一口凉气,捂住迅速泛红的左脸,“干嘛?”
    凯拉收回手,压低声音:“婆婆教的。对付神志不清的傢伙,两巴掌最管用。你刚才差点把大块头的毛全扯下来。”
    萨拉菲尔瞥了一眼旁边眼神幽怨的棕熊,看著手上的一撮毛髮。
    他揉著脸颊,语气无奈。
    “我现在非常清醒。谢谢你的巴掌,凯拉姐姐,也替我谢谢婆婆。”
    “婆婆可听不到我说话。”凯拉低低地笑出声。
    萨拉菲尔撑著草地站起身,一只手在发麻的脸颊上蹭了蹭。阳光依旧刺眼,晒得皮肤发烫。
    “凯拉姐姐。”他低头看著脚边的枯叶,不好意思道,
    “我想我得……”
    “你要开始忙了。”凯拉打断了他的话。
    萨拉菲尔卡了壳,抬头看她。
    凯拉却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阳光打在她的白髮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晕。她回头扯出一个乾净的笑:“我用兽骨占过卜。”
    “卦象说,堪萨斯的风留不住你,你要去干活了。”她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去吧,萨拉菲尔。农场,还有大家呢。”
    萨拉菲尔鬆了口气。
    “嗯。”他笑著挥挥手。
    璀璨的圣光凭空炸开。
    气流翻卷,草叶低伏。
    光芒散去时,巨石前已空无一人。
    只剩凯拉站在原地。伸手將五指没入大灰颈部厚实的皮毛中。静静望著逐渐消散在地平线尽头的流光。
    “你们怕吗?”她轻声问。
    微风卷过林地。
    大灰打了个响鼻,大块头靠在树干上,憨厚地摇了摇头。
    其实他们都看到了。
    带来绝望与死寂的黑色狂风,以及黑风的主人。
    尽皆清晰地倒映在一人两兽的梦魘里。
    不过哪怕如此,他们亦只是安静地蹲坐在阳光下,注视著那道光芒离开的轨跡。
    ......
    非工作日的遗忘酒吧。
    静謐无比。
    只有二楼的木地板时不时传来沉闷的震动,显然恶魔尼禄又在捣鼓奇奇怪怪的东西。
    “啪——!”
    萨拉菲尔拉开吧檯前的高脚凳,坐了下来。
    沾著肥皂沫的白毛巾停在半空。
    吉姆动作一顿,吧檯另一侧,波波刚剥开一半的香蕉悬在嘴边。
    一人一猩的视线越过黯淡的魔法烛光,齐刷刷落在黑髮少年身上。
    “今天店休。”吉姆看了一眼墙上的黄铜掛钟,“小少爷,你这个时间点出现,只会让我怀疑地狱是不是提前通货膨胀了。”
    波波咬了一口香蕉,含糊不清地附和。
    “员工宿舍在楼上。如果你是来看尼禄的。我想金髮女恶魔现在很忙。”
    “......不是这些。二位。”
    萨拉菲尔十指交叉,手肘垫著吧檯。
    “还记得我上次提过的那个梦吗?”
    吉姆感觉有些心累。
    难道今天又要开导小孩么?
    可这不是洛克先生的活吗!
    不过话虽如此,他还是放下杯子,认真地看向萨拉菲尔。
    “我需要你们的情报网,先生们。”萨拉菲尔压低声音,清澈的目光迎上吉姆的审视,“帮我找三件东西。”
    “沙袋、头盔,还有一块红宝石。”
    “他们都与『梦』有关。”
    酒吧里的气压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
    “谁向你透的口风?”吉姆皱眉,“萨拉菲尔。这三样东西不是什么古董行里的破烂。”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物件。
    梦之千面。
    如果沾上这个家族的麻烦,通常意味著灵魂要在虚无中游荡几个纪元。
    萨拉菲尔不动声色地鬆了口气。
    直觉没有出错。
    吉姆先生的脑子里,总是装著多元宇宙里最危险的百科全书。
    他总是知道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我亲爱的小少爷。”
    波波把剩下的半截香蕉扔进果皮箱,隨手在毛茸茸的腿上蹭了蹭汁水。他跳下吧檯凳,从柜檯底下的暗格里摸索了一阵。
    “哐当。”
    一把造型古朴、剑柄镶嵌著宝石的长剑被重重拍在吧檯上。
    “要不咱们换个玩具怎么样?”猩猩侦探清了清嗓子,把剑柄往萨拉菲尔手边推了推,“夜之剑。持有者即为夜之主。”
    “......”
    萨拉菲尔无语,看向吧檯后面夜之主,希望他好好教训一下他的好伙伴。
    但...
    “波波说得对。”
    大名鼎鼎的夜之主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传奇。
    他绕出吧檯,一脸热忱地站在萨拉菲尔身侧。
    “想要魔法玩具,这把剑的平替效果堪称完美。它能劈开空间,能斩断诅咒,最重要的是……”吉姆拍著胸脯豪爽加码,“现在领剑,我还倒贴你一个异世界——米拉。零房產税,风景秀丽。拿去玩,绝对比一袋子沙子强百倍。”
    “......”
    萨拉菲尔无言以对。
    伸手握住剑鞘,將其缓缓推回吉姆面前。
    “我是认真的。两位。”
    少年的脊背挺直,“我欠了一位先生极大的人情。他现在被困在牢笼里。我得去赴约,我得救他出来。”
    吉姆和波波面面相覷。
    果然是那傢伙...
    吉姆嘆息著搓了搓脸。
    他妥协般地转身拉开身后的黄铜抽屉,在一堆陈年帐单和魔法契约里翻找了许久。
    两张边缘微微泛黄的卡片被他夹出,贴著台面推到萨拉菲尔面前。
    “去这两个名字出没的地方碰碰运气吧。”吉姆指著卡片上的墨跡,“也许能挖出你想要的线索。”
    萨拉菲尔低下头。
    两张名片,字跡潦草。
    赫克托尔·霍尔。
    加勒特·桑福德。
    “赫克托尔·霍尔。”吉姆在一旁做著背景背书,“鹰侠的儿子。呃...好吧,就是卡特·霍尔。整天背著n金属翅膀、抡著流星锤在我们酒吧喝酒那位鹰侠,他的儿子。不过,他这个儿子如今自称『睡魔』。”
    萨拉菲尔眨了眨眼。
    脑海里浮现出常年待在酒吧角落、总是和绿灯侠斯科特先生碰杯拼酒、浑身散发著金属味道的颓废男人。
    鹰侠先生竟然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第二位,加勒特·桑福德。”
    吉姆点了点另一张卡片,“没什么显赫的血统背景。不过他同样也自称『睡魔』。”
    所以...
    有两位睡魔?
    萨拉菲尔若有所思。
    “找到这些傢伙,顺藤摸瓜。”波波补充道,“古老神器的下落,大概率就能水落石出。”
    “真是的...没想到你这个年纪就想出去冒险了。”
    “不过还是祝你好运,萨拉菲尔。”
    吉姆嘆气,手腕一翻,从吧檯底下抽出厚厚一叠边缘焦黑的羊皮纸。
    “啪。”
    羊皮纸砸在萨拉菲尔面前。
    “带上这个。”
    “既然你在这儿打工。这就是你应得的帮助。”
    萨拉菲尔垂下视线。
    恶魔借条。
    每一张羊皮纸上,都烙印著地狱高阶领主的灵魂印记。
    这些渴望鬆弛的怪物为了在遗忘酒吧喝上一杯温度刚好四十度、加了圣光、不加糖的温牛奶,心甘情愿地签下了这些提供微小便利的霸王条款。
    “外面的世界不比农场。”吉姆將羊皮纸塞进萨拉菲尔的怀里,“有钱能使鬼推磨,有契约能让恶魔当垫脚石。我想它们绝对能派上用场。”
    “谢谢您,吉姆先生。还有波波先生。”
    萨拉菲尔將两张名片与那沉甸甸的羊皮纸堆贴身收好。
    他站起身,抚平衬衫上的褶皱,朝著一人一猩微微欠身。
    魔法门轴再次转动,外界的微光切入昏暗的酒吧。
    少年迈出大门。
    木牌在门框上摇晃,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吉姆重新拎起沾著肥皂沫的白毛巾。
    “夜之主。”
    “你就这么把无尽家族的雷管,塞进一个堪萨斯高中生的口袋里?”
    波波划燃火柴,点燃雪茄將其凑近嘴边。
    “他可不是什么脆弱的农场男孩。”吉姆垂下眼皮,將玻璃杯举到烛光下端详,“况且,阻止一个註定要重塑规则的存在復甦。”
    “我们这把老骨头可扛不起这种级別的因果。”
    波波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
    “三神器啊。”猩猩咬著雪茄,抖了抖菸灰,“你真觉得小少爷能把东西凑齐?”
    “所以我把那叠羊皮纸塞给了他。”
    吉姆手腕一翻,將擦得透亮的玻璃杯倒扣在橡木沥水架上。
    “叮。”
    老酒保抬起头,视线越过波波的头顶。
    “如果非要有人为这趟该死的差事支付代价……”吉姆掸去围裙上的灰尘,语气理所当然,“就让地狱的领主们去买单吧。”
    “洛克先生肯定也会愿意看到我们为一位男孩的成长旅途提供点小小的帮助。”
    “你这老傢伙...”波波举起杯,“还算聪明。”
    “那就?”
    “万岁!”
    吉姆举起杯子。
    “夜之主。”
    猩猩侦探没好气地碰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