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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摇椅停止了晃动。
靠著椅背,洛克手里的报纸並未放下。视线越过纸页上缘,疑惑地落在那几步外跪地慟哭的黑髮青年身上。
相同的面部轮廓,相同的骨骼架构。
克拉克……吗?
洛克眯起眼睛。
不。
歇斯底里的崩溃感,绝不属於如今的克拉克。
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傢伙,更像个弄丟了心爱玩具的孩童。
视线微偏。
门框的阴影里,神都双臂环抱,斜倚著木柱。暗金色的竖瞳里闪烁著复杂的情绪。
摇摇头,洛克眼角扯出抹无奈的笑意。
他抬起手指,在半空中轻描淡写地划过一道短弧。
空间被平整地裁开。
哭声甚至没来得及在空气中留下回音。
前一秒还跪在泥地里的青年,下一秒直接越过台阶,重重地砸在门廊的木地板上,精准地停在摇椅跟前。
洛克没有起身。
“啪。”
响指声在门廊上盪开。
空气中的游离水分被强行剥离、重组。一团直径两米的透明水球凭空显现,兜头罩下,將拥有钢铁之躯的青年整个人吞没,连拉带拽地提离了木地板。
“咕嚕咕嚕咕嚕……”
沉闷的灌水声在水球內部炸开。
“咕嚕咕嚕咕嚕……”
水流在洛克的意念下高速旋转,充当了全自动滚筒洗衣机。將青年身上的泥污、脸上的眼泪与鼻涕,一股脑地剥离、席捲。
几秒后。
第二声响指落下。
水球失去张力,哗啦一声溃散在台阶旁,顺著木板缝隙流进草丛。脏水捲走了所有的狼狈,只留下一地水渍。
卡尔双脚落地。
他呛咳了两声,抹去下巴上滴落的水珠。
眼眶依然通红,不过情绪已被这简单粗暴的水洗衝散不少。
“叔叔。”
卡尔低下头。
温热的血液涌上面部。
他盯著脚下的木地板。
丟人。
太丟人了。
自詡为知晓一切的读者,自詡为至尊小超人,居然在这个男人面前控制不住情绪。
特別是...
水滴顺著下巴砸在木地板上。
抬起头。
卡尔的视线穿过湿漉漉的额发,直直撞进神都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
两人视线交匯。
两人一怔。
接著神都的嘴角便抑制不住地上扬,扯出嘲弄的弧度。
卡尔咬紧后槽牙。
毁灭吧,这个世界。
“好了,你们两个。”
洛克將手里的报纸摺叠,隨手搁在旁边的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门廊边缘。
食指微屈,毫不客气地敲在神都的脑门上。
“咚。”
一声闷响。
“看来在我不在的时候,家里又发生了些奇奇怪怪的事。”
洛克没好气道,“合格的中学生现在该睡觉了。”
神都捂著脑门,眸子里闪过不爽。
“切……”
他拖长音调哼了一声,转身晃晃悠悠地走进主屋。
门廊重归安静。
洛克转过头,衝著台阶下的青年招了招手。
“进来吧,克拉克。”
一个称呼,就定下了基调。
没有追问来歷,没有审视戒备,只有最纯粹的接纳。
卡尔鬆了口气。
“嗯。”
他闷声点头,迈步跨上台阶。
……
餐厅。暖黄色的吊灯洒下光晕。
“吸溜——”
大口吞咽麵条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內迴荡。
坐在餐桌旁,卡尔双手捧著一只海碗,毫无形象地往嘴里塞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连日来的紧绷与虚耗,在碳水化合物的冲刷下,得到了最原始的抚慰。
洛克坐在长桌对面。
“还有这样的事?”
他眉头紧锁。
目光掠过海碗边缘,打量著眼前这个连汤汁都不放过的青年。
这傢伙是自称至尊小超人的克拉克。
那么就代表...
反监视者已经开始活动了。
秘密皇帝宇宙里的那场遭遇战,洛克一天也没有忘记。
终极捕食者把手伸向了更多的世界。
又有麻烦了。
洛克靠向椅背,目光沉沉。
幸好这孩子遇到的是克拉克。
不过更棘手的,是卡尔带来的另一条情报。
还有一个萨拉菲尔。
最后一口麵汤咽下。
陶瓷海碗见底。
卡尔放下碗,瓷器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抽出一张廉价的纸巾,有些侷促地擦拭著嘴角。
餐桌对面。
洛克將脑海中那些足以掀翻多元宇宙的危险名词统统打包,扔进思维最深处的隔离区。反监视者也好,萨拉菲尔也罢。现在,坐在这个餐厅里的,只是一个刚洗完冷水脸、吃撑了肚子、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迷路青年。
洛克拿起粗瓷茶壶,给自己添了半杯温水。
“另一个世界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拋得很轻。
卡尔攥著纸巾的手停在半空。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大脑开始超频运转。
怎么回答?
死了?
接著告诉眼前这个男人,在他的那个世界里,你其实是个活在彩色印刷纸页上的漫画角色?告诉他,自己曾无数次趴在臥室的檯灯下,看著漫画里的肯特一家大发神威,將他们视为精神图腾?
卡尔用力咽了口唾沫。
谎言与真实的记忆开始在舌尖上交织、重组。
“他……他脾气很臭。”卡尔开口,声音还有些发乾。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那具钢铁之躯在那把普通的木椅上显得自然些。
“很臭?”洛克挑起眉毛,吹开杯口的热气,“怎么个臭法?是不是动不动就让你去犁地,还不准你用超级速度?”
卡尔愣了一下,神经鬆弛了一丝。
他眼底亮起微光,顺著这个话茬爬了上去。
“比这严重多了。”卡尔挺直腰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根本不许我们太依赖工具。可在遇到克拉克之前,我明明只是个普通人。”
“听起来很不合理。”洛克点头赞同,喝了一口温水,“经典的老顽固。乔纳森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卡尔感同身受地赞同。
“有一次让我修那台破旧的福特皮卡。我嫌扳手拧螺丝太慢,打算上电动的。结果他从屋里走出来,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脑勺上。
“嚇了我一跳。”卡尔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个带著几分傻气的笑容,“他告诉我,电动的太快会导致金属疲劳。他说,如果我连金属的物理屈服点都不懂,就不配开那台皮卡。”
“哈哈哈哈...”洛克忍俊不禁,“看来那个『我』不仅是个农夫,还懂点材料学。”
“他什么都懂。”
卡尔的声音大了起来,急於证明什么。
“然后呢?”
洛克配合地充当著一个合格的听眾,甚至还把桌上的盐罐往旁边挪了挪,给卡尔腾出更多比划的空间。
卡尔亦是双手压在桌面上,越说越兴奋,沉浸在回忆之中。
直到其终於意犹未尽的说完。
洛克这才笑著伸手拿起桌上那个空掉的海碗,打量著眼前满脸涨红的青年。
“你的那个『我』,不管他脾气多臭,不管他懂不懂材料学。”洛克转身走向水槽,声音伴隨著水龙头的流水声传来,“显然,他作为叔叔,把你养得很好。”
坐在椅子上。
卡尔视线又模糊了一瞬。
“是的。”
青年低下头,声音闷在喉咙里,“他把我养得很好。”
水槽边。
洛克关掉水龙头。他扯过抹布擦乾手上的水渍。转过身,看著那个把头快埋进桌子底下的青年。
“行了。”
他把擦乾的海碗倒扣在沥水架上,走到餐桌旁,伸手屈指,在卡尔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咚。”
“吃饱了就上去睡觉。”
“我或许得找点事情给你干。”洛克若有所思道,“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客房,床单是前些天刚换的。记住,別穿著你那身沾满泥巴的衣服上床。要是明天早上我看到床单上有一个黑脚印……”
他居高临下地给出警告。
“我会把你倒吊在穀仓外面,当一整天的风向標。”
“我才不会弄脏床单。”卡尔小声比比。
“那就证明给我看。先去睡你的觉。”
洛克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卡尔站起身,可还是没忍住。
“叔叔。”
“有屁快放。”洛克头也没抬。
“其实你的番茄鸡蛋面。番茄有点太酸了。”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说完,也不等洛克发火,嗖地一声化作道残影,顺著楼梯窜上了二楼。
洛克停下擦桌子的动作。
他看著空荡荡的楼梯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確实得给这小子找点事情做了。
.........
晨曦破晓。
卡尔睁开眼,掀开薄被下床。
走到窗前,一把拉开纯棉窗帘。
堪萨斯的初阳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几缕金光打在赤裸的胸膛上。
乾瘪的细胞疯狂吞咽著恆星辐射,充盈的暴力美感再次游走全身。
昨夜狼狈一扫而空。
他套上昨晚洗净烘乾的格子衬衫,顺著木楼梯走下楼。
推开纱门。
晨风卷著乾草的清香扑面而来。
洛克靠在门廊的防腐木柱上,手里端著杯黑咖啡,显然等候多时。
“叔叔!”卡尔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
洛克嘴角勾起弧度。
“起来了?”他抿了一口咖啡,“需要晨练么?”
卡尔挠了挠凌乱的黑髮,眼神里透著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具身躯里装载著足以崩坏星辰的力量,若不多加锻炼,指不定哪天又会原地黑化暴走。
“另外,你也需要一个『空閒』的『前辈』带著你。”
洛克將咖啡杯搁在木栏杆上。
右手虚握。
古朴的阎魔刀具象化。
拔刀,挥斩。
深蓝色的刀芒切开堪萨斯的晨光。
空间壁垒向两侧翻卷,露出幽深、旋转的多元宇宙通道。
卡尔瞪大眼睛,眼底亮起狂热的光芒。
作为骨灰级漫画读者,他对这条故事线再熟悉不过。
难道是...
“要去天国宇宙吗?!”他脱口而出。
洛克握刀的手停在半空。
深邃的目光越过刀刃,审视著眼前兴奋过头的青年。
“你怎么知道?”
卡尔乾笑两声,伸手蹭了蹭鼻尖掩饰尷尬。
“哈哈,这事说来话长。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再慢慢聊,叔叔。”
洛克挑高眉毛。
没有继续追问。
他收刀入鞘,迈步跨入幽蓝色的维度裂缝。偏过头,下巴微扬。
“跟上。”
......
幽蓝色的空间裂缝闭合。
脚下的触感从堪萨斯的实木地板变成了乾燥的泥土。
天国宇宙。
夕阳的余暉如同凝固的琥珀,將这片全息农场笼罩在温暖中。微风拂过,金色的麦浪起起伏伏。
麦田深处,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走出。
“叔叔。”
天国克拉克停在两人面前,微微頷首。
卡尔的目光越过洛克的肩膀,直勾勾地盯住这位超人。
湛蓝的眼底爆开极其狂热的光芒。
“你就是天国超人?!”
卡尔脱口而出,声音里透著按捺不住的惊喜。
“这……”
天国克拉克眼瞼微合,审视的目光落在黑髮青年身上。
一模一样的面部轮廓,甚至连生物力场的波动频率都极其相似。
可这股扑面而来的气质,却大相逕庭。
青涩,跳脱,聒噪。
洛克曾经向他提起过主宇宙沉稳內敛的克拉克。
可眼前这个傢伙,浑身上下透著一股...
“这事说来话长。”洛克耸了耸肩,他拍了拍卡尔的后背,“这段时间,这小傢伙就先跟著我和你。”
卡尔双眼一亮。
眼前的景物似乎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跟著叔叔?
整个肯特家,谁有过这种绝对的核心待遇?
神都那个整天装模作样的傢伙,如果知道自己成了叔叔的御用跟班,绝对会嫉妒到咬碎后槽牙。
“別乱想,你这傢伙。”洛克一眼看穿了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脑补,无情地泼下一盆冷水。“带上你,仅仅是因为你最閒。”
“那可没有。”卡尔扬起下巴,双手叉腰,得意地反驳,“我不仅不閒,我偶尔还会帮乔纳森叔叔翻地,顺便陪他拼高达。”
天国克拉克眼底的疑虑顷刻褪去。
他看了一眼洛克,又看了看满脸骄傲的卡尔,瞭然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的尽头。
“既然你这么有活力。”他笑道,“现在,正义联盟的轨道防线外,停靠著三支隶属天启星的先遣舰队。它们已经骚扰了我们十二个地球时。”
“天启星舰队?”
他转头看向叔叔,眼底燃烧著两团炽热的火苗。
洛克没有说话,只是侧了侧头,示意他自便。
“轰!”
农场的泥土被撕裂。
卡尔化作道红蓝相间的残影,径直扎入深邃的冰冷宇宙。
……
片刻后。
克拉克紧紧盯著远处的战场。
由类魔驾驶的重型突击舰,外装甲足以抵御核爆的直接衝击。此刻,却像纸糊的玩具一样,在真空中被某种不讲理的暴力轻易撕碎。
但这也太乱来了。
黑髮青年就像一颗失去理智的恆星,在敌方舰队的核心区域横衝直撞。
“叔叔。”天国克拉克转过头,看著身旁端著咖啡杯、神色淡然的洛克,忍不住开口,“他太衝动了。”
“天启星的战舰配备了针对氪星基因的氪石。”
“这个时候用热视线才是最正確的。”
“別担心,克拉克。”
洛克抿了一口咖啡,打断了这位年长超人的忧虑。
“是时候让外星乡巴佬们见识下至尊小超人了。”
话音未落。
舷窗外爆开一团刺目的白光。
卡尔没有躲避当头罩下的氪石网。
他甚至没有减速。
他就迎著体型庞大的母舰主炮,单臂前伸,硬生生顶碎了氪石。紧接著,便从舰首贯穿至舰尾。
让天启星母舰就这么从內部爆裂,断成两截。
无效化氪石?
哪怕是他...
也是在吸收足够多的黄太阳辐射后才做到这一步。
可这个克拉克才多少岁?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洛克。
却发现叔叔並没有丝毫惊讶。
“让他砸。”
他笑著靠在控制台边缘,脸上写满果然如此的篤定。
“青少年嘛,就得適当的发泄。”
“坏情绪憋在心里可对身体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