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农场后院。星空低垂。
佐德解下印有坎多城纹章的火星红披风。
將这件象徵新氪星最高王权的织物,隨意搭在掉漆的摺叠椅背上。
他跨步坐下。老旧的木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乔纳森·肯特拎著一只满是水珠的玻璃大扎壶,手腕倾斜。
浑浊的自酿燕麦啤酒带著白色的泡沫,溢满三个粗糙的玻璃杯。
“敬你们的故乡。”乔纳森举起杯子。
佐德端起酒杯,將廉价的劣质啤酒一饮而尽。
卡尔靠在十步外的原木廊柱上。
夜风灌进他破损的格子衬衫。
他盯著那张圆桌,有些怀疑人生。
酒尽。
佐德与菲奥拉起身。
气流捲动地面的尘土。
两人化作两道暗红色的流星,径直扎进深邃的夜幕,再无半点多余的客套。
后院重归寂静,乔纳森再度呼呼大睡,只剩克拉克收拾著桌上的残局,他將三个空酒杯叠放在一起,拿起抹布擦拭木纹里的酒渍。
“你还想揍他一顿。”克拉克开口。
“我可没有。”卡尔眼神飘忽,视线盯著星空。
“你的热视线漏光了。”克拉克忍俊不禁。
“......”
“他无视我。”
至尊小超人不解,“可我明明拥有比他强大百倍的力量。佐德明明崇尚强者。”
克拉克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將视线落在卡尔身上。
一张毁天灭地的面板,一颗沉迷漫画的中二心智。
这具堪比神明的躯壳里,依旧藏著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然后呢?”克拉克问。
“什么?”
“用你的力量打碎新氪星,然后贏得他的尊重?”克拉克將抹布扔进塑料盆,“这是反派的逻辑,卡尔。你不是反派。”
卡尔语塞。
“爸爸种出了这片玉米地。他养育了我。”克拉克端起水盆,走向水槽,“佐德尊重的可能是这份重量。你呢?你种出了什么?”
“......”
青年若有所思。
“走吧。”
克拉克甩干手上的水珠。
“这次去哪?”卡尔轻咳了两声,“其实我有点想睡觉了。”
“去哥谭。”超人走上前。
“带你去见见蝙蝠侠。”
“轰——!”
气流冲天。
至尊小超人环抱胸口,咧嘴一笑。
“那还等什么?”
......
地下河的水流冲刷著石灰岩壁,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裹挟著机油味,在空旷的地下溶洞內盘旋。
两道红蓝相间的身影撕开洞口的瀑布水帘,悄无声息地降落在金属网格地板上。
蝙蝠洞。
主控台前,数以百计的全息屏幕闪烁著幽蓝的冷光。
布鲁斯·韦恩背对著入口。
他穿著黑色的战术內衬,披风掛在一旁的金属支架上。
手指在宽大的键盘上敲击,对两位能轻易推平哥谭的氪星访客置若罔闻。
克拉克双脚落地,习惯性地收敛了生物力场,甚至刻意放轻了脚步。
卡尔则不同。
他的视线越过克拉克的肩膀,盯住端坐在屏幕前的宽阔背影。
在堪萨斯农场积攒了一肚子的自我怀疑,在踏入这个地下洞穴的瞬间,奇蹟般地蒸发了。
一种高高在上的愉悦感,重新占据了卡尔的大脑。
他知道这里是哪里。
他知道蝙蝠面具下藏著谁的脸。
卡尔嘴角咧开一个恶趣味的弧度。
双脚离开金属地板。
生物力场托举著他的身躯缓缓升空,悬浮在主控台上,俯瞰著毫无防备的黑色背影。
“天吶!是蝙蝠侠!”
“难道你就是布鲁斯·韦恩?!”
他陡然报出了蝙蝠侠的真名。
“......”
主控台前的背影坚如磐石。
布鲁斯却抬起了右手的小指。
缓缓下压。
“咔噠。”
蝙蝠洞顶部向两侧滑开。
猩红的光柱当头砸下。
高浓度的红太阳辐射经过特殊透镜的聚焦,分毫不差地將半空中的卡尔完全笼罩。
氪星人细胞內储存的黄太阳能量,遭遇了天敌。
卡尔即將发出的笑音效卡在喉咙里。
他感觉到体內的力量像被拔了塞子的浴缸,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失。原本轻如鸿毛的躯体,被地心引力重新捕获。
生物力场崩溃。
“砰!”
失去神力的肉体结结实实地砸在主控台后方的金属网格地板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人牙酸。
卡尔的鼻樑骨重重磕在合金防滑纹上,酸痛感直衝脑门。
肺里的空气被巨大的震盪挤压殆尽,他张大嘴巴,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乾呕了两声,四肢软绵绵地摊在地板上,根本使不上力气。
克拉克站在两米外,脚尖刚好贴著红太阳光柱的边缘。
超人挑了起眉毛,低头看著那摊沐浴在红光中的烂泥。
键盘的敲击声终於停歇。
布鲁斯端起身旁的黑咖啡,浅浅抿了一口。
他依旧没有回头。
“看来氪石没有效果,可红太阳依然起效。”
“自大狂。”
布鲁斯放下咖啡杯。
“哪怕是最近冒出的红头罩帮嘍囉,走位都比你谨慎。”
卡尔趴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
克拉克嘆了口气。
他迈开腿,弯下腰,攥住卡尔破损的格子衬衫后领,將他单手提离了金属地板。
就这么拖拽著卡尔,后退两步,退出红光区域。
“我想……”
克拉克拍了拍卡尔背上的灰尘,目光落在仍未关闭的猩红光柱上。
“这个蝙蝠侠洞里的『红太阳圈』,肯定不是为他准备的吧?”
布鲁斯转过半张脸。
“我的每一套预案,都有至少三个適用对象。”
蝙蝠侠转回屏幕。
“防患於未然,克拉克。”
“所以这就是你防备我的理由?”卡尔不满道。
“因为你拥有神的力量,心智却不是很成熟。”蝙蝠侠低声道,“如果你觉得凭著几本破漫画里的三流剧情就能在这个宇宙活下去,我建议你现在就滚回堪萨斯种玉米。这里是现实,而现实的怪物,会把你按在烂泥里嚼碎。”
卡尔揉著磕青的颧骨,动作一顿。
他移开视线,撇了撇嘴。
伸手隨意拍打著格子衬衫上沾染的灰尘,连敷衍的点头都欠奉,满脸写著你懂个屁。
布鲁斯注视了他两秒。
多说无益。
蝙蝠侠从不將时间浪费在拒绝认清现实的人身上。
转椅重新面朝控制台。
头顶的红太阳光束熄灭,偽装岩壁严丝合缝地闭合。圆桌正上方的全息矩阵瞬间切换频段,幽蓝的光束在半空交织,挤走了溶洞內的昏暗。
克拉克上前一步,走到圆桌边缘。
大都会的守护者收敛了刚才的无奈,直接切入核心。
“莱克斯回传数据了吗?”
“迪亚波罗·亚歷山大·卢瑟。”
布鲁斯调出一张脸,“显然,他在我们的地球上也在秘密活动。”
数百个不规则的黑色空洞散布在地球各处,边缘闪烁著刺眼的红芒。
“看看这些標红的坐標。”布鲁斯声音低沉,“这些都是裂缝。”
“在我们没察觉到的时候,地球千疮百孔。”
卡尔的视线越过克拉克的肩膀,撞上了全息投影中那张金髮男人的面部侧写。
他拍打灰尘的动作停在半空。
和克拉克一模一样的脸上,罕见地褪去了所有的轻浮与不忿。
他盯著金髮男人的全息投影,声音发沉。
“迪亚波罗...”
......
片刻后。
全息投影的幽蓝光芒熄灭。
布鲁斯切断了数据瀑布,转回主控台前。
“巴里正在建立频率模型。”蝙蝠侠沙哑的嗓音在昏暗中响起,不带多余的客套,“我们会算出你那个宇宙的坐標。”
“在此之前,待在农场,管好你的拳头。”
这是一道逐客令。
克拉克朝黑色的背影点了点头。
他攥住卡尔的胳膊,脚下发力。
两道残影顺著蝙蝠洞的垂直通道冲天而起。
音障破裂。
气流被恐怖的速度蛮横地撕开。
衝破厚重的云层,跨越平流层,直至空气稀薄的近地轨道。
毫无遮挡的黄太阳光芒直射而来。
卡尔悬浮在真空边缘。
乾瘪的细胞瞬间復甦,贪婪地吞咽著这股致命的能量。肌肉纤维重新充血膨胀,红太阳留下的虚弱感被径直抹平。
他握紧拳头,力量重回巔峰。
“不过...”
卡尔视线扫过近地轨道。
几百公里外的漆黑深空中,悬浮著一个庞大的金属骨架。巨大的太阳能帆板初具雏形,工程机器人在钢铁支架间缓慢移动。
“那是什么?”卡尔眨巴著眼睛,显然好奇无比。
“瞭望塔。”克拉克顺著他的视线看去,“正义联盟未来的轨道基地。布鲁斯的资金。”
卡尔收回视线,目光落在克拉克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大都会的守护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带我来晒太阳充电。”卡尔摊开双手,悬在真空中后退了半米,“我猜,超人打算把我一个人扔回玉米地。”
克拉克挠挠头,“今天是周五。”
“所以?”卡尔追问。
“晚上有安排。”克拉克不好意思道,“拉娜在等我。”
真空中没有声音,但卡尔的表情丰富起来。
他挑起眉毛,眼神在克拉克那张稜角分明的脸上转了两圈,最后定格在一种充满恶趣味的恍然大悟上。
“这样吗?”卡尔凑近半步,嘴角咧开一个笑容,“听我一句劝,克拉克。记得带上氪石。”
克拉克动作一顿。
他看著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却掛满调侃的邪魅帅脸。
右拳毫无徵兆地挥出。
“砰!”
动能爆发。
卡尔便倒飞出去。
只不过他没调整姿態,甚至都没催动生物力场抵抗。
就这么仰面朝天,双手愜意地垫在脑后。
任由地心引力重新捕获他的躯体。
大气层在背部摩擦出耀眼的火光,他耸了耸肩,化作一颗燃烧的流星,直挺挺地向著斯莫威尔的玉米地坠落。
“轰——!”
他自天而降。
狂暴的动能足以將方圆数里的农田夷为平地。
可在坠落到地面前一剎那,他却陡然收拢身形。
生物力场全开,拽住了他这下坠的钢铁之躯。
极速归零。
滯后的高压气浪此刻才轰然追上,贴著地面席捲而出。
成片的野草向四周伏倒,扬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气浪消散。
卡尔撤去力场,双脚踏踏实实地踩进鬆软的泥土里。
他站起身,拍掉格子衬衫上的草屑。
就这么顺著脚下这条踩了无数年的乡间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迈步。
毕竟堪萨斯的夜,平坦得连个避风的掩体都没有。
所以只要抬头仰望,星空便会毫无保留地铺展在头顶,这里的星光冷冽,清透,亿万光年外的光芒毫无阻碍地落进他湛蓝的眼底。
他慢慢地走著。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整片平原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泥土翻出特有的微腥潮气,混合著野花野草的淡淡苦涩。
草叶间,不知名的秋虫振动著鞘翅,发出此起彼伏的低鸣。
远处的橡树林里传来几声夜梟的咕咕声,空旷,悠远。
一阵微凉的夜风自地平线尽头吹来,漫过广袤的农田。一人高的玉米秆隨风摇曳,宽大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簌簌的细碎声响。
萨拉菲尔……现在又在干嘛?
男孩脑子里的思绪像一团乱麻,漫无目的地飘散。
总爱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转悠的弟弟。
自己把十万刀留给了他。想来他应该不会过苦日子。他可以买下限量版游戏机,可以把整个超市的零食货架搬空。
或许只要他待在没有自己的角落里,他就能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卡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不定再也见不到那个笨蛋弟弟了...
小径蜿蜒向前。
路两旁的杂草扫过他的小腿,沾湿了牛仔裤的裤脚。
他越走越慢。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孤独感涌上来。
与红太阳辐射无关。
它只是拖拽著这具拥有无尽力量的躯壳,让每迈出一步都变得无比沉重。
可顺著小径的尽头望去,几百米外,熟悉的两层木製农舍静静地佇立在夜色中。廊檐下,一盏老旧的壁灯散发著橘黄色的暖光,在漆黑的堪萨斯平原上,晕染开一小片避风的港湾。
卡尔盯著橘黄色的光晕。
只觉疲惫散去了不少。
乃至时间也在这片琥珀色的微光中倒流。
让他得以褪去了至尊小超人的外壳,卸下了在佐德面前装模作样的虚张声势,他变回了那个十二岁时因为被人欺负、因为和人打架、而悄悄躲在玉米地里不敢探头的男孩。
可只要顺著这条小路走到尽头。
无论他惹了什么祸,无论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
放在廊柱下的旧摇椅上,总是会坐著一个人。
借著微弱的门灯,悠閒地翻看《斯莫威尔號角报》的老男人。
他会放下报纸,摘下眼镜,用带著厚重粗茧的大手拍拍椅子。
说:
“大半夜的,去哪鬼混了?现在才回来。”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切开夜风的底噪,在小径的尽头响起。
对,就是这...
卡尔脚步顿住。
夜风扬起他的黑髮。
他缓缓抬起头,纵使是超级视线却也难以穿透双眼的水幕,让他只能模糊不清地盯住农舍的门廊。
橘黄色的壁灯下。
有些褪色的旧木摇椅正在轻轻摇晃。
男人坐在摇椅上,双腿交叠,手里捏著一份刚翻开的报纸。他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夜色,疑惑地落在小径上僵立的黑髮青年身上。
洛克·肯特。
卡尔看著这张脸。
不需要去思考这是哪个宇宙,只要见到这张脸,只要在这股视线触碰到他的一刻,紧绷到了极限、维繫著他所有理智与强硬的弦,亦是彻底断裂。
他向前踉蹌了两步。
双膝一软。
“咚。”
这具能够打碎维度屏障的钢铁之躯,就这么软绵绵地跪砸在门廊前的木地板上。
男孩低下头,宽大的手掌捂住自己的脸。
泥土的脏污混合著眼泪。
起初只是一阵阵压抑的抽噎,胸腔剧烈起伏。紧接著,这抽噎化作了撕裂喉咙的痛哭。
该死!他多想立刻飞起来,用热视线把这片该死的玉米地、把这颗让他疲惫不堪的蓝色星球全部烧成漂亮的琉璃,他可是至尊小超人!他怎么能在读者面前丟人!
可...
只要这个老男人的余光还在看著他...
他就连挪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只能选择投降,无条件地、耻辱地向这该死的命运投降啊!
去他妈的隱忍,去他妈的超级英雄。
他跪在看报纸的男人面前,像个弄丟了所有的底牌,被人揍得鼻青脸肿,终於在这个冰冷宇宙里找到家门无药可救的蠢小孩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混入堪萨斯的夜风中,卷过玉米地,传向无垠的星空。
直至被黑暗一口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