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骄虫(下)
就在共工氏大军即將破城之际,杞都上空,募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嗡鸣,似万雷齐滚,自九天翻涌而下。
与此同时,无数黑云自天际极速聚拢,翻涌如沸,遮天蔽日,转瞬之间,就將整座杞都笼罩其中。
“嗯?
感到一股莫名恶意的吕尚,当即运举目神,双目生神光,仰头看向杞都上空。
神目所及,观照入微,入目之处,却是漫天毒蜂飞舞,每一毒蜂都有拳头大小,密密麻麻聚成黑云。
蜂身幽绿,尾刺如鉤,无数毒蜂聚在一起,翅翼振颤,捲起狂风,卷得城上城下旌旗乱舞,尘土飞扬。
吕尚眉峰微蹙,知是来者不善,右手轻按腰间泰阿,微微发力。
“何方妖物,也敢在我阵前作祟?”
錚!
一声剑鸣自鞘中透出,泰阿出鞘,吕尚执剑而立,剑气冲霄,直破云层。
漫天毒蜂受剑气所慑,乱作一团,吕尚一步踏出,剑吟愈发低沉,声震四野,下一刻,泰阿横挥,一剑斩出,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剑光脱剑而出,直向杞都上空的蜂群而去。
剑光破空,如天河倒泻。
嗡!
天际黑云深处,陡然传出一声尖锐嘶鸣,一个人身双头的怪人,自蜂云中踏空而出。
漫天毒蜂硬挡泰阿剑光,剑光撞入黑色蜂云之中,毒蜂碎落如雨,却前仆后继,死而不绝,直至將剑光磨灭。
“好个辣手的小子,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我,上来就给我一剑,”
“果然是共工氏的种,心狠手毒,无法无天,一出手就要置人於死地,”
人身双头的怪人,落在杞都城头,隨著他的动作,漫天毒蜂俯衝而下,直扑正在攀城廝杀的共工氏大军。
毒蜂尾刺如鉤,见人就蜇,中者皮肉瞬间发黑肿胀,剧痛攻心,不少共工氏甲士惨叫著从城墙上跌落,攻势顿时一滯。
蜂群在城上城下肆意穿梭,专门蜇咬共工氏的甲士,迫使共工氏甲士顾不上廝杀,不断挥臂驱赶毒蜂,一时之间阵脚大乱。
“鸣金,收兵,”
吕尚见蜂群肆虐,面色一沉,当即下令。
后方金鼓之声骤起,正在攻城的共工氏甲士顾不得再战,纷纷后撤躲避毒蜂。
“倒是个懂兵法,知进退的,晓得势头不对就收兵止损,”
那人身双头的怪人立於城头,双头齐齐转动看向吕尚,冷笑道:“今日这杞都,你是註定攻不下来了!”
“不知是哪方山精,何处野怪,竟敢阻我大军攻杞,待共工氏大军撤下后,吕尚剑指双头人身怪人,气沉丹田,声若雷震,震得城上城下蜂群嗡嗡退避,泰阿剑上剑气吞吐不定。
“山精?野怪?”
双头怪人闻言,立时勃然大怒,两颗头颅同时怒目圆睁,左首头颅厉声咆哮,右首头颅尖啸震天,震得杞都城墙簌簌发抖。
“小子,吾乃天下蜇虫之主,天帝钦封的平逢山山神,可不是你口中卑贱的山精野怪!
“”
说话间,怪人双臂一展,漫天毒蜂再度疯涌,比先前密集十倍,毒雾铺天盖地,腥臭之气瀰漫四野,直朝吕尚扑杀而去。
“平逢山山神,天帝钦封?”
吕尚哼了一声,高阳氏绝天地通之后,人间之神最高止步於神人,同为神人,吕尚可不怕这个平逢山山神,真要生死相搏,死的绝不会是吕尚。
作为武学人仙、大荒神人,吕尚最不惧的就是杀伐。
“天帝钦封又如何?绝天地通之后,人神不得相通,你既受天帝册封,就该安分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己找死,”
吕尚这话一出,平逢山山神顿时怒不可遏,周身毒雾翻涌愈发狂暴,拳头大小的毒蜂嗡嗡振翅,几乎要將整片天空遮蔽。
“狂妄小儿,”
只是回应平逢山山神的,是吕尚的一剑,泰阿剑光再出,炽白如烈日,径直撕裂毒雾蜂潮,一路碾碎蜂群。
剑光所过之处,毒蜂纷纷化为飞灰。
在剑光將要斩在身上,平逢山山神双头齐吐毒雾,化作两道黑色毒龙撞向剑光。
泰阿剑气与毒龙轰然相撞,气浪翻腾,余波扩散,整座杞都都在震颤。而吕尚与平逢山山神试过一招之后,都默契的没有再出手。
吕尚执剑稳立原地,衣袂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泰阿剑上神光微敛。
平逢山山神则是悄悄的退后半步,双头脸色皆显青沉,周身毒雾淡了几分,显然这一招对拼並未占到便宜。
“吕尚小儿,今日暂且饶你一命,”
平逢山山神厉声喝道:“你若执意强攻,那就来吧,看我如何催动蜂群,屠尽你摩下甲士,让你共工氏大军埋骨杞都之下!”
吕尚冷眼看著这位平逢山山神,心中默默盘算得失,大军遭毒蜂突袭,军心已乱,甲士亦多有中毒,这个时候再战,只是白白折损兵將。
想到这里,吕尚收剑入鞘,錚然一声清响,剑气尽数敛去,沉声道:“传令,全军后撤三十里扎营!”
共工氏眾军得令,再不迟疑,整肃队列,缓缓向后退去。
平逢山山神见状,也是挥手召回漫天蜂群,立於城头,冷冷看著共工氏大军徐徐退走,毒雾渐渐收归於身。
“平逢山山神,骄虫!”
后撤三十里,安营扎寨之后,中军大帐之內,见识最为广博的伍文和,立即向吕尚详细说了一下平逢山山神的来歷。
所谓的平逢山山神,又称骄虫,传说是帝鸿氏母族有蟠氏之人,因追隨帝鸿氏有功,被帝鸿氏封在平逢山,为平逢山山神。
《山海经》曰,平逢之山,南望伊、洛,东望谷城之山,无草木,无水,多沙石。有神焉,其状如人而二首,名曰骄虫,是为螫虫。
吕尚坐在主位,伍文和、公子冲等人分坐左右。
“君上,”
伍文和面色沉肃,抚须道:“这位平逢山山神,虽不是正神,但难缠程度较比正神,有过之而无不及,”
“其为天下蜇虫之主,挥手之间,就能號令天下所有蜇虫,虽是一神,却可比千军万马,不可轻视!”
吕尚皱了皱眉,道:“没想到,杞国能找到这么棘手的外援,天下蜇虫之主,”
真要硬碰硬的廝杀,吕尚可不怕他,他忌惮的是骄虫铺天盖地的蜂群。
虽然他有不坏之身,蜂群伤不了他,但共工氏一万余甲士,却没有人仙不坏之身。
倘若骄虫发疯,以蜂群攻击共工氏大军,吕尚还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最主要的是毒蜂实在太多,铺天盖地,近乎无穷无尽,让吕尚无处下手。
一旁的公子冲,道:“杞国乃帝鸿氏后裔所建,与骄虫本就同宗同源,如今我大军压境欲破杞都,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加之其性情暴戾护短,又仗著天帝册封,根本不把人间诸侯放在眼中,所以才敢在这个时候,为杞国出手,”
吕尚手指轻叩案几,眸中寒光渐盛,沉声道:“天帝册封又怎样,他既敢阻我共工氏大业,那便休怪我不留情面,”
伍文和劝道:“君上不可硬拼,骄虫控虫之术防不胜防,一旦蜂群再袭,伤亡必重。
“”
公子冲亦是点头附和,道:“眼下我军新退,军心未稳,还是当以稳为主,”
“硬拼自然不可取,”
吕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骄虫的蜂群无穷无尽,死多少都可以不在乎,而我共工氏十六邦才多少国人,”
“死一个,便少一个,咱们耗不起,硬攻是下策,可也绝无就此撤兵之理,”
伍文和眼前一亮,抚须道:“君上可是已有破蜂之策?”
吕尚轻声道:“骄虫倚仗的,不过是漫天蜂虫,虫类畏火、畏烟,此乃天性,我等以火攻之,或许能破他的蜂群,”
这是此时吕尚所能想到的,唯一能破毒蜂的办法了,天下万物,相生相剋,无论什么,都有其克制之物。
帐內眾人听到火攻二字,都是眼前一亮。
伍文和抚掌嘆道:“君上聪慧,虫类最惧烟火,我等只需备足引火之物,布下火阵,那骄虫的蜂群就是有千万之数,也尽成飞灰,”
公子衝起身拱手,道:“臣这便去命人砍伐枯木,搜集膏油,赶製火箭,今夜就可备齐,”
吕尚抬手止住公子冲,道:“不必急於今夜,传令下去,备些火具、柴薪、火箭,全军休整,养精蓄锐,”
“孤,要亲自给那平逢山山神骄虫,下一封战书,”
“战书?”
伍文和与公子冲,乃至一眾將领都是一怔,齐齐看向吕尚。
吕尚淡淡道:“骄虫自恃为神,自中无人,我便以战书激他明日正午,於城外旷野决战,”
伍文和犹豫了一下,道:“君上,骄虫在帝鸿氏时,就已修炼有成,虽未成正神,但修行日久,其神通不可小覷,”
“还请君上从长计议,莫要亲身涉险!”
虽然吕尚也证了神人,可在伍文和等人眼中,终究是修行日短。
再是天纵之资,也是根基尚浅,与那活了不知多少年岁的骄虫硬碰,实在太过凶险。
“孤意已决,不必多言。”
吕尚缓缓起身,负手立於帐中,目光透过帐帘,望向杞都方向。
“骄虫以神自居,骄横跋扈,我以战书邀他旷野决战,他若不应,便是怯战,日后在山海诸神之中,再无立足之地,”
“他若应了,孤正好与他远离城池,孤也能放手施为,不必顾忌城中国人无辜遭殃,”
吕尚可是將杞国国人,视为自己囊中之物,先前与骄虫交手时,吕尚也都是收著力的。
要不然俩尊神人全力施为,足以让小半个杞都消失在这片大地之上。
吕尚话音落下,帐內诸將再无多言,纷纷起身领命。
伍文和虽然还有些担忧,却也知君上心意已决,只得躬身退下,与公子冲一同前去筹备火具。
杞国宫室正殿之內,钟磬齐鸣,丝竹婉转。
殿中舞姬身著彩衣,旋身扬袖,踏歌而舞。
姞建端坐主位,满面堆笑,亲手將一盏醴酒递至骄虫面前,恭谨道:“今日若非大神亲至,驱退共工氏进犯之兵,”
“我杞国宗庙社稷,早就化为焦土,满城臣民,皆感大神再造之恩,”
“我等,拜谢大神再造之恩,”
殿下乐声愈盛,满殿卿族都起身举杯盏,向人身双头的骄虫躬身行礼,颂讚声不绝。
“无需多礼,我等本就是同宗同源,你们请援於我,我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
骄虫畅然大笑,道:“那吕尚小儿,今日不过是暂退,明日还会再来,“不过你们放心,有本神在此,管教他有来无回!”
姞建闻言大喜,举杯再拜,道:“有大神坐镇,我杞国安如泰山,”
“来人,添酒,乐师舞姬,为大神再奏雅乐!”
“诺!”
乐声陡然转急,笙簫齐吹,钟鼓相和,殿中舞姬转身更疾,彩袖翻飞如流云卷霞。
长袖拂过殿中玉柱,环佩叮噹轻响,舞步踏在鼓点之上,步步生风。
旋即眾姬齐齐俯身,再扬袖而起时,如群凤展翼,绕著骄虫盘旋而舞,口中轻唱颂神之曲,声音婉转清越,绕樑不绝。
殿角丝竹绵绵不断,磬音清越相和,烛火摇曳间,舞影绰约,颂声朗朗,將满殿的恭迎与敬奉,尽数融於歌舞之中。
骄虫双头面露得色,举杯畅饮,看著殿中翩躚舞姿,越发意气风发。
就在骄虫举杯欲再饮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杞国宫人步入殿中,不顾殿內礼乐大作,跪地高声急报。
“君上,城外共工氏大营派人送来战书,指名道姓,要呈给平逢山山神骄虫大神亲启””
此言一出,殿內丝竹钟磬之声戛然而止。
满殿卿族一惊,目光同时投向阶上的骄虫。
骄虫握著酒爵的手猛的一顿,两颗头颅同时转过来。
“战书?吕尚小儿,竟然还敢给我下战书?”
骄虫將酒爵重重顿在案上,道:“倒是有几分胆量,呈上来!”
宫人捧著一卷布帛上前,將其恭敬递到骄虫面前。
骄虫一把夺过,双头凑过一看,周身气息骤然变得暴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