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新教主（二）
    成德殿后面有片坟莹地，苍松翠柏，鸟唱蝉鸣，远处是一方碧波寒潭，有司安排专人清扫，四时香火不断，相比另外七座坟墓，高庐青砖、格式规整，西南角那那座无碑新坟，潦草得不成样子。
    “这草长得真快啊。”
    黑袍鬼面人將两盒胭脂水粉放在坟前，蹲了下来，拔去新长出的野草，喃喃自语。
    “父母早违，託庇族叔篱下，读过几本经史子集，后来族叔被仇家杀死——我流落江湖，稀里糊涂加入日月神教，好歹有了一片安身之地。”
    他从怀里取出一包花籽，洒在坟墓周边。
    “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原以为凭藉所学，能干出一番丈夫伟业，如配六国相印的苏秦，宰执秦国的吕不韦————可这是江湖，一切都是看武功的。”
    “他们不信，除了武功，笔也能杀人。”
    “我原本以为自己完了，在某场不知名的江湖爭斗中，以一个无关紧要的身份倒在对手刀下。”
    “直至遇见东方教主。”
    “我想报恩，就將自己当成一条恶犬，疯狂撕咬那些不听话的老东西，几年之后，他们终於明白，江湖上能杀人的，从来不止武功，別管是多高的高手、一流二流三流，人性都同样下流————”
    黑袍鬼面人將包花籽的纸叠好、收起、起身，他说了很多，全是围绕东方教主，唯独没有自己，站著的，躺著的，他们似乎都有这个共同特点。
    用尽全部生命力，绽放花朵，博君一笑，最后独自凋零成泥。
    那天之后，杨莲亭才明白，这世上再也找不到跟自己一样疯狂的人了。
    自己眼里是东方教主。
    而教主”眼里是自己。
    他们都只是別人的影子。
    “黑木崖上，病虫少，地力足，来年这个时候，凤凰花开遍周遭，可惜你我都看不见了，咳——”
    他说了太多话，剧烈咳嗽起来，仿佛隨时都会死去，好半晌平復下来，又在坟前矗立良久，慢慢走出这片埋葬歷代教主的林子。
    “剩下的九阴丹呢？”
    林平之侯在林子外。
    “拿去吧。”
    “就这么点了？”
    林平之接过木盒，里面只有两枚，顿时不满起来，隨著武功提升，需要的九阴丹也更多，服药之后，筋脉撕裂，他痴迷於那种伴隨极致痛苦的飞速突破。
    杨莲亭道：“全在这里，你还想要，可以去少林寺找符甲甘浑。”
    “哼。”
    林平之冷笑一声，幽音谷之战后，江湖上谁不知道，什么五岳剑派、日月神教都是弟弟，真正厉害的，还属嵩山少林寺。
    “两颗就两颗吧，看在前面几次交易愉快的份上，我可以再帮你做最后一件事。”
    杨莲亭摇头：“我用不著你了。”
    林平之皱眉道：“你们不是要对付张玉吗？”
    杨莲亭对张玉並无多少恨意，他復仇的对象是任我行，现在心愿了得七七八八，肺部旧伤也已经復发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很多东西都释然了。
    “离开黑木崖吧，上官云成不了事，张玉见到你，一定会杀了你的。”
    林平之拎起长剑，傲然道：“今时可不同往日了。”
    杨莲亭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慢慢向成德殿走去，那些旧时宫人，见著死而復生的杨大总管，还是从坟林里走出来的，个个面如土色，跟大白天活见鬼一样。
    “杨总管，你来了。”
    上官云站在铁笼前，见杨莲亭摘去头套，以真面目示人，稍稍惊奇了一下，不过想到，他们已经擒住任我行，大局基本奠定，確实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他怎么样？”
    “命硬啊。別人伤成这样，坟头都长草了，不过，也就这几天了。”
    杨莲亭走到铁笼前，任我行身体屈坐，双目微闭，遍体血痂，精神疲萎，像一头待屠的老犬，任谁都看得出，他时日无多了。
    “任我行。”
    任我行睁开眼睛，只见过一面，他確实不太记得杨莲亭了。
    “看来你把我忘了。”
    杨莲亭笑了笑，眼神十分复杂。
    “大概在你们眼里，杨莲亭从来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吧，任教主，你武功很厉害，可现在被关在狗笼里了，没想到吧，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可以干多少事。”
    任我行闭上眼睛，面对侮辱，他已经没有力气愤怒了。
    上官云笑道：“杨总管妙算无双，可不是小人物，我想请你就任副教主之职，负责处理所有教务，一如东方教主在时，不知杨总管可肯屈就？”
    他是真心的。
    看史书时不明白，皇帝那么英明，为何身边总是群小环绕。
    答案是好用。
    正人君子能力强，想法自然多，不愿像提线木偶一样任由摆布，而小人唯一的本领就是整人，用他们来鞭笞那些不听话、自以为是的君子，再合適不过了。
    上官云还没坐上那把椅子，却像打通任督二脉一样，有些东西无师自通了。
    “多谢抬爱，杨某心愿已了，於江湖再无掛碍，今日便想下崖。”
    上官云惊疑道：“今日就走？”
    杨莲亭轻笑道：“明天是你的好日子，新典不宜再见旧人，我还是个已死之鬼，解释起来，麻烦太多，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上官云点了点头，他也觉得没必要强留杨莲亭，既然不愿效力，不如早早离开，他又看向铁笼里的任我行，想著做个顺水人情。
    “杨总管何不亲手宰了这条老狗，以泄心头之恨？”
    “没必要了。”
    杨莲亭走出成德殿时，晌午的阳光正好落在瓦上，闪烁光泽，似千万片龙鳞舞动起来，他只觉浑身轻鬆，像挣脱了一张大网，东方不败、任我行、张玉、童百熊————所有的恩怨，都留在了身后。
    “好久没看见这么好的日头了。”
    每个人都有告別江湖的方式，有的轰轰烈烈，有的默默无闻。
    这一天，很多人看见了杨总管。
    这一日后，世上再无杨莲亭，一个矛盾而复杂的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