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 小人
展风走进成德殿时,脸上是带著笑容的。
他入教十八年了。
十八年的时间,足以让稚子长成,让翠松合抱,让红顏色衰————
“人生能有几个十八年?”
前面那十来年,他在底层浴血廝杀、披创无数、险死还生,却像钉在了旗主位置上一样,直至受到上官云赏识,两年一个台阶,到点即升,副香主、香主、堂长老、副堂主,从地方飞快步入总坛。
“拜见教主。”
长殿空旷,仿佛只有展风一个人。
“何为教主?”
上官云徘徊在长阶尽头,四周一片幽暗,唯有大殿最高处的那张金椅,他眼神带著痴迷,好像面前躺著一个不著寸缕的绝色美人,抚摸椅背时,指尖都忍不住颤抖。
“每次跪在下面,我都在想,他们凭什么坐在这张椅子上!”
“陈老教主、任我行、东方不败————”
“优柔寡断、专横霸道、唯我独尊————”
“似乎只要坐上这张椅子,不管什么人,隨便一句话,就有无数信徒去追捧,哪怕前后矛盾、自食其言,都没关係,大家在乎的不是话,而是说话的人。”
“至於站在下面的,不管你曾经多么位高权重,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只要他想,都可以剥夺你的一切,地位、尊严、乃至生命。”
上官云一个人自言自语,许久,他忍住衝动,离开宝座,沿长阶走下,眼中光泽散去,像从酒池肉林中钻出的君王,暂时恢復了理智。
“教主——”
“本座现在还不是教主。”
展风笑道:“迟早的事。”
上官云不置可否:“找到那两个人了吗?”
“还没有。不过,任我行落在我们手里,任盈盈、向问天都伤在大人掌下,就算侥倖活命,一时半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继续搜查,他们不会走远。”
“是!”
上官云冷笑一声,问道:“江湖上有什么消息传出吗?”
“少林寺换了新主持,武当冲虚道长因伤闭关,嵩山派左冷禪盲了双目,泰山派天门道人战死,他们也在內乱,形势一片大好————”
上官云打断道:“我不是问这些,张玉在哪?”
展风想了想,道:“江湖上有传闻,张玉在与崑崙高手决战中,身受重伤,现在应该还留在少林寺静养,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上官云冷声道:“应该?你太小看此人了。”
展风道:“大人觉得,张玉近期就会回来爭夺教主之位?”
“童百熊也还活著,迟迟未归,还有相当部分教眾聚集在张玉身边,如果不是覬覦教主之位,想趁机拉拢人心,他就该和任我行一起回来。”
展风不解道:“既然如此,大人更该早日登上大位,坐稳名分,张玉要么叛教自立,要么俯首称臣,何必等三日后再选教主?”
上官云冷哼道:“此人不除,本座如何能坐稳教主之位?”
展风惊讶道:“大人留出三天时间,是打算引张玉现身?”
上官云转身,望向那张金椅:“他一直躲著,本座倒是难以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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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风担忧道:“属下听闻此人武功高强,虽然在与崑崙派交手中受伤,依然是个难对付的角色,而且他在教中颇具人望,旧部故交眾多,若是不服大人,只怕会很难办。”
上官云淡淡地笑道。
“何为教主,教主就是能打服所有人!”
“你以为他们都相信,回来的不是任我行,而是骗关夺崖的正道高手?”
“任我行输了,威望扫地,自身难保,没人相信他还能继续统领神教?真的也是假的!”
展风恍然大悟:“同样的道理,只要大人能打败张玉,新教主,不选自明。”
上官云表现得很有信心。
张玉的武功他清楚。
幽音谷一战,虽不在场,但从传回来的消息也知道,崑崙派大杀四方,冲虚道长先败一场,若不是老和尚违背誓言出手,张玉能否活命都两说,短短时日,武功绝不可能恢復到全盛之时。
“將所有耳目都散出去,张玉踏入平定州,本座要第一时间知道。”
“属下尊令。”
展风离开成德殿时,脸上带著忧色,好像上官左使的地位,也並未十分稳固,负伤潜逃的任盈盈、向问天,还有个更难对付的张副教主。
上官云望著长阶尽头的金椅,独立良久,最后从侧门离开大殿。
密牢。
白虎堂的心腹弟子严防死守,除去上官云,谁也不能靠近。
大半个月,他尚未將整个黑木崖摸透,初步在成德殿西南角找到这间石室,不知原本是用来干什么的,关押一个重伤垂死之人却是够了。
“任教主,还活著吧?”
任我行在一个铁笼子里,比西湖那个笼子还小,只能弯曲坐著,连伸腿都办不到。
上官云还不放心,又用两把弯刀勾入他的琵琶骨,周身打入十二枚钢钉————毕竟此前,他被东方不败囚禁十二年,最后都能逃出来,重夺教主之位。
“哐当~”
任我行挪动身体,铁链碰撞在笼子里,他鬚髮雪白,衣衫残破,各处皆是凝结的血痂,相比起来,在西湖地下时,除了没人说话外,还算是被优待的。
他明白,这是因为东方不败根本不怕自己,而上官云——很怕。
“老夫还活著,但也——快死了,你可以再靠近些,不用那么害怕。”
“哈哈哈~”
上官云往后退了一步,大笑道:“我可不是任教主,明知山有虎,偏去找死。”
他始终离铁笼三丈来远,手捉刀柄,脸上堆满嘲笑,心里却谨慎到了极点。
“是你泄露了神教出兵的路线?”
“没错,是我,你总算明白了。”
任我行心里涌起悔意,他无比愤怒:“只为一己之私,葬送日月神教,上官云,你真是古往今来第一小人!”
“你不鬼迷心窍,想著一战定乾坤,就不会为崑崙派所趁,是你称霸的野心,害得上万弟子葬身嵩山,任我行,你才是罪人,日月神教第一罪人!”
上官云说出这些话时,无比畅快,看著他脸上交替的懊悔、愤怒、无可奈何,更是得意到了极点,自己走到这一步,总算不用再看谁的脸色而活了。
任我行苦笑道:“古今多少事,都坏在小人手里,时也,命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