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不列颠之影 作者:趋时
第993章 最忠臣的忠臣,最骑士的骑士
第993章 最忠臣的忠臣,最骑士的骑士
內务部的办公室,晨光沿著百叶窗缝隙斩在地毯上。
亚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双腿搭在办公桌上,嘴里叼著个菸斗,手里捧了份《泰晤士报》,从他的一系列肢体动作真的很难看出这傢伙心里对神圣的內务部到底还有多少尊重。
门外敲声响起。
“爵士,布莱克威尔。”
亚瑟连腿都懒得放下,他只是抬了抬下巴:“进。”
布莱克威尔推门进来,这位私人秘书对上司的这副形象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自从阿伦·平克顿的案子出了以后,向来在內务部一丝不苟的亚瑟爵士就变成了这副摆烂模样。
不过这倒也不能完全怪他,俗话说得好,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更何况內务部的常务副秘书?
就因为一个阿伦·平克顿,便拔了亚瑟爵士那么多权力,甚至还把手伸到警务系统里去了,这换了谁能受得了?
现如今,除非大臣本人来见亚瑟,否则內务部里就没人能让他把腿从办公桌上放下来。
当然了,由於大臣遇到事情通常都是叫亚瑟过去见他,所以实际情况是,亚瑟爵士的两条腿基本是完全钉在桌子上了。
布莱克威尔站在桌前,把手里那备忘录轻轻往前送了送:“爵士————您让我们盯俄国代表团的事,有眉目了。
亚瑟咬著菸斗,连眼都懒得抬,只是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报纸上的某段针对加冕典礼安保方案泄密的社论。
好在布莱克威尔早就习惯亚瑟这一套,他继续说道:“昨天下午三点,俄国特使斯特罗加诺夫伯爵与俄国驻英大使迪·博尔戈伯爵进行了一个小时的会晤,而在斯特罗加诺夫伯爵离开使馆返回驻地后,俄国代表团的一名隨员离开了驻地,並前往了圣马丁巷的邮局。我们在与邮政总局沟通后,得知那名隨员向彼得堡寄送了一封信笺。”
亚瑟闻言,这才慢吞吞地把报纸从眼前挪开:“这么快?俄国人的办事效率比我想像的还要高。”
“快?”布莱克威尔顿感不妙,毕竟他可是知道当年亚瑟在高加索干过什么事情的:“爵士,您是有什么安排吗?”
“安排?我能有什么安排?我不过是个被夺了权的常务副秘书,严密的加冕典礼流程中最薄弱的一环。”亚瑟嘬了口烟:“亨利,別忘了,我现在加冕委员会的阁下们眼中,只配去和李斯特那样的音乐家坐一桌,这实在是太抬举我了。”
布莱克威尔假装没听懂亚瑟的阴阳怪气,私人秘书沉著应对道:“爵士,无论加冕委员会怎么想您————但俄国人显然是把您放在心上的。恕我冒昧,伤害老朋友的事情,做一次已经足够多了。”
亚瑟听到布莱克威尔这番艺术化的表达,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你才刚到內务部没多久,內务部的语言艺术倒是领会的很快嘛。好吧,我现在总算明白,白厅为什么总是喜欢从牛津招人了,你这样的牛津毕业生,简直可以对这里的工作环境无缝融入。”
布莱克威尔以退为进道:“这就像您教我的那句中国谚语,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嘛。”
亚瑟听到这句话,总算是偃旗息鼓了。
“放心吧,女王陛下大喜的日子,我没打算给她添堵,更没有打算伤害我们的俄国朋友。相反的,我是在儘量弥补心中对於沙皇陛下的愧疚。说一千道一万,再怎么说我也是俄国的圣安娜骑士,总归是要为俄国的长治久安做一份贡献的。”
“那高加索的事情?”
“哪个人没有点年少轻狂的时候?又有哪个人一辈子没有犯过错?”亚瑟教训道:“就像伦敦大学的阿伦·平克顿一样,我曾经也有被激进主义迷了眼的时候,但不管怎么说,人在成熟以后,终究是会改邪归正的。”
布莱克威尔可不信他嘴里这些屁话,如果换做以前,他恐怕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
但是没办法,现如今布莱克威尔先生与许多人一样,那是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了亚瑟身上的,他们的前途、荣辱全都繫於亚瑟一人,因此即便有些话不太好听,他也必须要说。
布莱克威尔硬著头皮开口道:“虽然人终归是会改邪归正的,但是,爵士,恕我直言,安保方案才刚刚出过事,外面的人都在盯著您,您现阶段可经不起第二次改邪归正了。”
亚瑟闻言,忍不住义正言辞道:“天可怜见!我对女王陛下赤胆忠心,我对国家政府尽职尽责。我承认,安保方案是出了事,但这就代表他们可以隨便陷害忠良了吗?”
儘管布莱克威尔心情沉重,但听到这段话后还是差点没绷住,不过好在高超的职业素养最终还是帮他稳住了上翘的嘴角:“爵士,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越是忠臣,越容易成为陷害的对象,尤其是在加冕前夕这种敏感时刻。”
亚瑟啪地一下合上《泰晤士报》:“四海昇平的时候他们嫌我这块抹布太脏,等到出了事的时候,还不是得把我捡回来擦桌子?”
布莱克威尔忖度著,倘若爵士愿意屈尊去德鲁里巷当演员,恐怕也没有威廉·麦克雷迪什么事了,亚瑟·黑斯廷斯才是英国真正的国民级演员,他入戏实在太深。
布莱克威尔见亚瑟死活不愿透露风声,於是也只得相信他这次在俄国代表团的问题上做出了理性决策。
他换了个话题:“那————爵士,下午的行程我需要提前安排一下吗?”
亚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似乎是在盘算什么时候是午饭时间。
“下午?下午我应该不在部里坐班。”他把怀表扣上,一边说,一边从椅背上顺手扯起大衣:“我得去趟肯辛顿宫,下午的日常工作你代为处理。”
“是,爵士。”
亚瑟刚走到门口,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吩咐道:“如果遇到特別紧急或者非要我拍板不可的事情,你就派人到肯辛顿宫来找我。”
话音刚落,亚瑟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白厅街的走廊尽头。
办公室重新恢復了恬美的安静。
布莱克威尔站在原地等了几秒,直到確认亚瑟真的走了,这才隨手把文件一扔,大大方方地坐在了椅子上。
他打了个哈欠,正准备趴在桌上好好睡个回笼觉,结果眼角正巧扫到亚瑟隨手扔在桌边的几份报纸。
《俄国皇室访英行程持续引发关注》
俄国皇室成员亚歷山大·尼古拉耶维奇大公近日继续在伦敦进行访问,据悉,外交部与王室方面对大公的多项行程予以高度重视。
这位俄国皇位继承人將全程享受真正的皇家礼遇。无论是招待会、舞会、加冕典礼还是名胜参观,所有活动都围绕这位尊贵的俄国宾客精心安排。
与此同时,大公殿下在访英首日便在白金汉宫获得接见,也被认为是英俄两国关係稳定的象徵。
据宫廷人士透露,大公殿下在宫廷舞会中展现出了相当出色的举止与修养,而女王陛下在接见外宾的过程中亦表现得十分自信。上流社会普遍將此举视为年轻君主外交风格的进一步体现。
《白金汉宫春意盎然》
近来宫廷方面似乎比往年春天更加忙碌了一些,尤其是在那位来自北方宫廷的年轻殿下抵达伦敦之后,自金汉宫的马车调度频率明显提高。而据某位宫廷消息人士透露,白金汉宫最近出现了难得的愉快气氛。我们不敢妄加揣测这种愉快的来源,但伦敦空气的敏感度眾所周知。
据某位自称“靠近宫廷的绅士”透露,女王陛下在舞会中的举止令人耳目一新。他坚称陛下从未像那晚一样如此投入地与某位外宾共舞,仿佛这支舞的节奏並非由乐队,而是由某种更私密、更难以言说的默契所主导。
我们当然认为这种说法多少有些夸张,但既然来自绅士之口,总不能完全无视。
至於中场休息时陛下坐在那位殿下身旁、兴高采烈地与其交谈之事,宫廷人士解释为“女王陛下天生的外交才华”。本报对此深表赞同,毕竟倘若外交都能进行得如此愉快,那么未来的英俄关係想必会春风化雨,拨云见日。
《流言止於礼仪,但礼仪之外的事,总是难免令人遐想》
城中茶会几位夫人私下议论,那位来自北方的尊贵殿下在温莎的停留时日似乎比日程表上更为宽裕。
宫务大臣办公室自然將其解释为“陛下的热情好客”,我们对此深信不疑。
只不过,据温莎附近的马车夫们说,几晚前白金汉宫派出的马车数量,与平时接待外宾的规模相比,似乎“略显丰盛”。
当然,我们不会猜测这意味著什么,毕竟马车数量多寡从来不能说明任何关於皇家生活的內容,但这確实是一个有趣的事实。
在伦敦的另一端,一些年轻的贵族绅士对此甚是不满。他们认为,若是外交礼节需要,他们完全理解。但如果大公殿下在温莎逗留三日仍属外交,这种行为对於任何一位体面的姑娘来说都令人震惊,尤其是对於一位未婚的女王而言!
布莱克威尔看到这里,终於忍不住轻声嘀咕:“这帮小报真是为了钱不要命,这么写女王陛下,是压根没考虑过自己有可能被起诉吗?”
尤其是那句“未来的英俄关係想必会春风化雨,拨云见日”。
这写的也太阴阳怪气了,阴阳到连布莱克威尔这种受过牛津专业礼仪训练的人都替它捏把汗。
布莱克威尔打著哈欠正准备睡下,可他的脑袋刚刚挨上办公桌,忽然又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他嗖的一下挺直腰板,回忆了一下刚才亚瑟处变不惊的表情。
不对啊!
正常情况下,亚瑟爵士这个“英国最忠臣的忠臣,最骑士的骑士”在看到这种报导时,早该炸毛了。
他今天怎么表现得那么淡定?
橘子汽水喝多了,导致脑子进水了?
或者是伦敦大学不教英文,所以他看不懂报纸?
事出反常必有妖。
布莱克威尔回忆了一下亚瑟最近的交办事项,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鬼魅般浮现在他的心头。
“不会吧————难不成————有可能————”
刚刚还昏昏欲睡的布莱克威尔一下子来了精神,就连脸上的表情也精彩纷呈。
亚瑟·黑斯廷斯可是闹出了高加索事件的人,对这个傢伙来说,世上应该没有什么不可能。
布莱克威尔盯著报纸看了好一会儿:“他让我盯著俄国代表团,该不会是————”
就在布莱克威尔大侦探附体之际,对女王赤胆忠心、从不说谎、更不屑於阴谋诡计、永远一身正气的亚瑟·黑斯廷斯爵士正坐在摇摇晃晃的私人马车里。
窗外,白厅街的建筑一栋栋退后。
他把大衣往腿上一盖,仿佛刚刚从內务部那一屋子的公文味道里度假归来似的,整个人看起来愜意舒適。
亚瑟隨手取出口袋里还没看完的那叠报纸,把最上面的那份抖开来。
马车轻轻顛簸,他的菸斗在嘴角晃了晃。
“污衊女王陛下?暗示她的私人生活?在亚歷山大大公停留温莎三天这种事上做文章?这么噁心的手段,全伦敦谁能想得出来?估计也就只有那个爱尔兰人渣了!真是给肯辛顿宫丟脸,也给肯特公爵夫人丟脸。要是让我查出来,是谁指使小报记者写这些东西,我非把他告到上院。”
车夫惠特里夫听不懂里头说什么,但从声音听得出爵士的心情非常激昂。
惠特里夫赶著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爵士————您这是,看见哪条新闻不顺眼了?又有人往《晨报》塞段子,说您在白厅门口摔跟头了?”
亚瑟闻言,差点一口气顶在心门口:“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您不知道吗?”惠特里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改口:“您不知道也好,起码不至於生气。”
眼下还有大事要办,为了借惠特里夫之口把康罗伊造维多利亚黄谣的消息传出去,亚瑟只得先揭过《晨报》拿他在白厅门口摔跟头写段子的事。
“如果只是造我的谣,那没什么,毕竟我早就习惯这一点了。英国的新闻媒体,总是不惜以最恶毒的想法揣测我,但是,如果他们拿同样的態度对待女王陛下,这是我绝不能忍受的!”
“给女王陛下造谣?”惠特里夫顿时来了精神,就连挥鞭子都更有劲了:“谁这么大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