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619章 (本卷完)
    第619章 (本卷完)
    二楼露台上,李三江的房间门被推开,翟老从里面走出。
    他因身体不適,在这里补了个觉。
    “老了,是真的老了啊————”
    自上学时起,就不停有人对自己说“身体不是铁打的,要注意休息”,他每次都是笑著感谢对方关心,实则根本就没往心里去。
    现在,就和项目落地需要经受现实检验一样,他的身体已经明摆著告诉他:
    自己,是真的老了。
    不过是连轴开了几天会,一进南通,人一鬆懈,就不住犯困,仿佛有睡不完的觉。
    “嗯?
    3
    坝子下的小径上,李追远正在离开。
    翟老以为小远来过,怕打扰自己睡觉就没喊醒自己,赶忙伸手呼喊:“小————”
    忽然间,翟老身后的影子没入他的身体,与此同时,明家村婚礼现场,酆都大帝的雕塑,悄无声息地消散。
    翟老收回手,转为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站在露台边缘,看著魏正道远去。
    外围田野,白姑、南翁和长河,纷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家的方向。
    他们三位的存在,普通人的肉眼看不到,同样的无法被察觉的,还有李三江家上方,那尊伟岸如山岳、安静矗立的黑金皇袍身影。
    南翁:“阴长生出来了。”
    长河:“这位要离开了。
    白姑:“祂这是在送別。”
    沧海横流,千古悠悠,地府,是眾生的归宿,那奔腾不息的滚滚黄泉,匯聚著无数生灵的终点。
    没有感伤,没有悲戚,更没有丝毫动摇,每一个他人的终点,都是阴长生的新起点,千言万语,最终都会化作一声传响於幽冥的呢喃:“朕————又活过了一个。”
    道场內,柳清澄牌位上的白光不断绽放,復燃之势已无法阻挡。
    这是柳玉梅所见到过的,最为浑厚凝实的一道龙王之灵,似昔日的柳家龙王再次睁眼,冰冷的威压重新浮现。
    乳白色的光芒充斥道场,在囊括柳玉梅时,呈现出细腻的温柔。
    柳玉梅抬指,东屋床底剑匣开启,长剑飞出,直入道场,竖悬身侧。
    剑身折射龙王之灵的光亮,一个女人的形象显露而出。
    刘姨睁大了眼睛。
    这眉宇间温婉恬静的年轻女人,就是大名鼎鼎、凶震江湖的柳清澄。
    龙王之灵非生命延续,而是龙王生前信念凝结,只是有些人,无论是生前身后,都逾矩,不屑於规则机制,仍旧隨性。
    柳清澄的虚影,伸手,轻轻搭在柳玉梅的脸上,细细触摸。
    在她的眼里,能看见情绪,有感慨,有追忆,有心疼————
    当初那个一遇到委屈,就跑到祠堂里来找自己庇护的小姑娘,如今也白了头,脸上有了皱纹。
    对柳清澄而言,上次二人相见,还在“昨日”。
    已为人妇的小姑娘,牵著一个瓷娃娃般的小男孩,跨入柳家祠堂,向娘家先祖们显摆她那天赋卓绝的宝贝儿子。
    柳玉梅:“你们走后,家里发生了一些事————”
    简短的陈述,概括了过去几十年的风雨,亦像是一场迅猛可怕的浓缩。
    柳清澄双眸里,杀意沸腾,这一刻的她,丝毫没有正统龙王之灵所该呈现的正气祥和,反倒像是杀神之灵回归。
    “轰隆隆!”
    自昨夜起就扭捏黏腻到现在的压抑天空,因魏正道的自我宣告死亡,迎来了彻底宣泄。
    雷霆阵阵,暴雨倾盆,狂风奴役著水汽,搜刮大地,扬沙起尘,只为这轮放肆地荡涤。
    柳玉梅:“不管是秦家还是柳家,都已为这江湖正道,付出了太多太多,无愧龙王门庭之名。
    得知老狗还活著时,我很怕他那边是一个坑,一个需要龙王亲自去镇压的坑。
    秦柳已经没人了,难道,日后还要让小远,去寻那老狗,继续去填那个坑么?
    难道,还要让阿璃,按我的人生,再重来一遭,一等又是大半辈子?
    这江湖,又不仅仅是我们两家的,我累了,也怕了,更是捨不得了。
    待小远走完江,你再告知我位置,我自收拾行囊,去寻那老狗,积攒了太多话,夫妻一场,合该葬一处,好骂他个死去活来!”
    柳清澄点了点头。
    刘姨听明白了,主母选择復燃柳清澄,不是因为主母和柳清澄关係最好,而是两家所有龙王之灵里,唯有柳清澄会不顾龙王原则,不將那处地方的位置告诉小远,让那似乎该由秦柳义无反顾的责任,就此断档!
    而其余龙王之灵都会不计个人、家族得失,必然会將此事告知新家主。
    秦公爷当初率眾离去时,是瞒著主母的,江湖只闻那场大战的动静,奈何长江漫长,谁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段,昔日活人更是一个未归,那世间知晓那处地点的,也就唯有柳清澄这道復燃的灵。
    她只要决定不说,那就算是小远,也无法知晓,保险起见,连主母这会儿都不打算提前知道答案。
    “阿婷,去把东屋布置一下,稍后就迎先祖之灵过去,这里是小远的道场,安置在此处不方便。”
    “是。”
    刘姨向柳清澄行礼后,走出了道场。
    待她离开、没有外人后,柳玉梅原地坐了下来,如小时候般,抱著双膝,低著头。
    柳清澄的虚影站在她身后,手掌放在“小姑娘”脑袋上。
    “我的命是真好啊,阿璃的病好转多了,她都能一个人出门走江了,比我当年有出息;
    我们家小远啊,是个好孩子,我几乎没给过他什么,可他却全靠著自己挣出来了————”
    人这辈子,年幼时,由长辈牵著手,慢悠悠地学著走路;
    等年纪大了,又忘了该如何走了,再次变得慢悠悠,好在也不用害怕,等你完全走不动时,长辈又会站在前方,重新牵起你的手,继续领著你,去往下一处地方。
    这一前一后,都有著指望,也都有著盼头,唯有中间这一段,一个人,孤孤单单,晃晃荡盪;
    走得胆颤心惊,小心翼翼,找不到自己能扶的手,还有其它双小手要扶著你走,不敢摔跟头。
    说著说著,柳玉梅忽然抬起头,用手背拭去眼角泪痕,笑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去喝喜酒。”
    村道上,大雨滂沱。
    李追远一个人在行进。
    他的身上升腾著白烟,是魏正道的“道”,正在消散。
    一截盛开的桃花枝,出现在了魏正道头顶,挡住了头顶的雨。
    ——
    持这桃花伞者,宽袖长袍,披著长发,指尖修长,阴柔飘逸。
    魏正道:“你怎么也从里头出来了,就不怕我跑了?”
    清安:“想看著你死,也想看著你死。”
    魏正道:“我早就死了,也早就埋那儿了。”
    清安:“我没看见的,就不算,你就得在我面前,再死一次。”
    魏正道:“那得劳烦你陪我走一段道了,眼前这道太长,我这道”也长,斩得有点慢。”
    別人死,是一锤子买卖,乾脆利索。
    魏正道原本去了二楼,想躺在李追远的床上闭眼,给那小子安顿好肉身,结果上楼后才发现,死这个过程,竟也需要时间。
    与其干躺在那里等,不如下楼再挪几步,躺向自己该躺的去处。
    清安:“觉得亏么?”
    魏正道:“亏什么?”
    清安:“死得排场不够大,死得清清冷冷。”
    魏正道:“那我这会儿后悔,调头出村,去和天上的它,再对视一眼?”
    清安:“那这把桃花伞,就要从你后背捅入了。”
    魏正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未来的我死在这里时,都不喊你出来再见一面了,原来不是因为对你的愧疚。”
    清安:“是嫌我烦了?”
    魏正道:“是我不想演了。”
    二人並排,因李追远个头不够,清安能很轻鬆地將伞撑起,又因伞面过度靠这一侧倾斜,导致清安半边身子在淋雨,纸做的衣,渐渐下塌。
    魏正道:“伞往你那边去点,你另一半都掉色了。”
    清安:“我这是纸做的,本就是拿来送你最后一程,坏了也不打紧,我是怕你把这小子给淋出风寒。”
    魏正道:“临死前,都不能痛快淋场雨么?”
    清安:“死前淋出病,你又要欠他一笔了,死都死了,该怎么还,口碑还要不要了?”
    魏正道:“你不是有一剑,一直给他预备著么?你替我还。”
    清安:“那小子每次请我做事,都要拿一场酒来换,你也不例外。”
    魏正道:“那就喝。”
    雨水顺著桃枝滴落,散发出酒香。
    魏正道:“又是桃花酿,死前还喝这个,死不瞑目。”
    清安:“来不及找其它酒了。”
    魏正道:“我有。”
    说著,魏正道从口袋里取出两罐————健力宝。
    清安:“败坏口碑啊。”
    魏正道:“上次在他屋时,凝霜的执念化身也在,不方便当著她的面喝,现在,可以尝一尝了。”
    “噗哧。”
    魏正道打开,递给清安。
    清安接过来,与魏正道手拿的那一罐虚碰了一下,各自抬头,喝那最有味道的第一口。
    两个明家人,裹挟著同归於尽的復仇怒火衝出,化作了最烈的酒。
    二人都掌握黑皮书秘术,魏正道不受影响,清安则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魏正道:”那小子,挺会过日子的。”
    清安:“你教凝霜的这套本诀,是不是就是奔著以后吃凝霜去的?”
    魏正道:“你就是这么看我?”
    清安:“难道,只是巧合?”
    魏正道:“在一开始雕刻你们时,我的眼里只有对精美事物的隨性雕刻,奔著功利去,就失了变化,落了下乘。”
    清安点了点头。
    魏正道:“喝了他两杯酒,代他转你两句忠告。”
    清安:“说。”
    魏正道:“你的剑,留两次,別急著早早出鞘。”
    清安:“他能挺过去?”
    魏正道:“他大概率,挺不过去。
    然这盘棋虽是书呆子布下的,可自落子时,棋盘上棋盘外,亦纷纷跟进,就连这枚棋子自己,也產生了变化。
    你若入场,反而会將这棋盘上的格局给搅散,留著这格局,那小子才有那微弱翻盘机会。”
    清安:“我也並非是全意想帮他。”
    魏正道:“熬了这么久,不介意再多熬一会儿了,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你这把桃花剑,会寻到一个你真正中意的对手的。
    最终,让你这一千多年的等待,化作一声值得。”
    清安不语。
    二人就这么,走到了李家祖坟。
    先前那棵倒塌下去的树,还压弯了旁边两棵,这两棵树如两条手臂,恰好挡住了两侧风雨,让小供桌周围坐著的人,衣服到现在都只是微湿。
    魏正道没坐回原位,而是走到了自己坟前,坟先前被自己挖开过,能看见下方的破草蓆。
    “凝霜,已经等我很久了,不能让她再等下去了。
    可惜的是,即使是现在,我也仅仅是隱隱约约摸索到一点点感觉,还不知道喜欢上一个人,究竟是何种滋味。”
    魏正道在坟边躺了下来,眼睛睁著,看向天空:“清安,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我、凝霜、书呆子、仙姑,我们曾经歷的那一段,都是真实的,从头到尾,我都没有在演?”
    清安:“只有一种情况下,才有这种可能。”
    魏正道:“只有我死了,死得乾乾净净,死得彻彻底底,死无对证————我们所有人,才能放心地去將那一段过去,认为是真的。”
    清安:“我一直都认为那是真的。”
    清安將手中的桃枝,插在坟前,老李家祖坟,倒了一棵树,又新立起一棵。
    魏正道:“我一直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清安:“谁,天道?”
    魏正道:“天道,我会反抗的。”
    说完这句话后,魏正道闭上了眼。
    少年身上的白烟,没入破草蓆之中,草蓆渐渐变得充盈,从原先只包裹著一具遗体,看起来像是包裹著两具。
    清安的这具纸做的身躯,在大雨之下,彻底被衝垮,化作了一滩纸浆。
    下一刻,坐在小供桌旁的丁大林,眼睛睁开,他手里仍端著昨夜下葬后,唯一的那杯黄酒。
    哪怕是闭眼前,魏正道也很直白地说,他其实还不能做到感同身受,他只是在推演著未来那个自己的心绪与感情,促使他不选择復活而是下葬的,依旧是他那可怕冰冷到极点的理性。
    可以说,曾经的他,有多完美,未来的他,就有多缺憾;也可以说,他曾经的缺憾实在太大,哪怕千年苦追补救,依旧於事无补。
    “人生百味,你品过了两个极端,也算是够本了。”
    丁大林抿了半口酒,余下半口,洒在脚下,耳畔,隱约听到了锣鼓喧鸣,喜乐弹奏,身侧,坐在那里处於宿醉不醒状態的李三江,咧嘴笑了起来。
    “梦里,拜堂了么。
    洞府前。
    李追远手里的书,字跡消失,连带著周围的环境也开始扭曲。
    此地自虚无中诞生,又將因其主人不决定復活,而復归虚无。
    如南柯一梦,可这梦,却真真切切影响到了现实,一个早已入土的人,在半生半死间,翻个尸身,就能引起如此动盪变化。
    李追远放下书,站起身,坏消息是,这里的书太多,他没能看得完,好消息——
    是,他已背下了足够多。
    如果说刚进来时,地上摊开晒的这些书,还是琳琅满目、种类繁杂的话,当魏正道第二次进来又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李追远所捡起的每本书,都发生了变化。
    前者真就只是正常藏书,后者————则来自於魏正道自己的心得感悟。
    內容的更改与递进,必然是魏正道有意为之,可李追远心里却没多少被传道授业的感动,而是怀疑:“他在外头,又用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斩道成功,自此,斩三尸全部完成。
    当少年睁开眼时,他仍是魏正道的模样,身旁站著的披著红盖头的明凝霜,则是阿璃。
    李追远牵起阿璃的手,在女孩掌心轻轻勾了勾,很快,女孩那边指尖摩挲,传来回应。
    喜娘:“新郎新娘拜堂嘍!”
    这一声呼喊,似掀起了一阵风,原本的白昼化作黑夜,更反衬出下方张灯结彩的靚丽。
    实则,这是魏正道走了,他先前用以维繫怨执存在的手段也被撤去,少去的那些背景,是所剩的怨执已无法继续呈现细腻,不得不去繁就简。
    在天黑的前一刻,也就是魏正道的封禁消散的前一剎,秦叔终於將其打破。
    此时的他,浑身是血,所受之伤势,丝毫不逊当初在江上围攻中杀出时,只是这次,他没有后退一步,更没有一拳打出去时是带著犹豫。
    在他的视角里,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掛碍的东西了,看著原处被眾星捧月的新郎,秦叔一步一晃地走过去,就算此刻莫说握拳,连指尖都只剩下颤抖,可这还是无法阻挡住他要出下一拳的决心。
    伴隨著他的前进,四周的黑暗,正在向他聚集,他正在自己都不察觉的无意识状態下,掌控明凝霜的剩余怨执,在为自己叠势。
    陈曦鳶好不容易以最笨的方法,把包裹自己的漆黑给点亮,结果刚亮起来,仅仅闪了一下,就被黑夜覆盖。
    一直同处黑夜中充当啦啦队的林书友,那声激动的呼喊也只来得及喊出一半:“成功————唉?”
    陈曦鳶:“阿友,你检查一下,是不是跳闸了。”
    “噗通————”
    话音刚落,陈曦鳶就倒了下去,她已彻底榨乾了自己,把自己当一口甘蔗,反覆咀嚼了不知多少次。
    书呆子:“头儿死了,头儿没选择復活。”
    仙姑:“嗯。”
    这虽然是他们苦盼的答案,但预想中的欣喜欲狂並未出现。
    在过去千年间,对头儿的恐惧填满了他们的內心,当这恐惧被抽走时,各种复杂亦涌上心头。
    对书呆子而言,他曾重新燃起过希望,想再跟隨头儿重走一次江,直指天道,可头儿很显然已不愿意再翻阅他这本书。
    书呆子:“这是我写的故事,我將拿回主导权。”
    对仙姑而言,她虽一直保管著头儿的体魄,可头儿却选择死在明凝霜的身边。
    她心里没有太多嫉妒,她和凝霜那丫头一样,当初也是喜欢头儿,她也曾憧憬过有朝一日,带著头儿回到苗疆,在村寨中,就如眼下的明家村一样,举办她与头儿的婚礼。
    但当她察觉到头儿的底色后,她开始感到害怕,她退缩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头儿会吃他们,然而,一段不管如何投入都无法得到丁点真实回馈的感情,亦让人感到心寒畏惧,只有凝霜那个傻丫头,自始至终都没变过。
    仙姑:“你说,如果我当初更坚定一些,像凝霜那样爱著————”
    书呆子:“过去一千多年里,头儿应该不知多少次回看过去的那段记忆,当头儿在婚书上籤下名字时,就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头儿没能在凝霜那丫头身上,回看到任何一次如果”。
    再说了,用凝霜的结局,来与你换当下,你愿意么?”
    仙姑:“我————”
    书呆子:“迟疑本身,就是答案。走吧,去给头儿和凝霜,敬杯喜酒。”
    喜娘:“夫妻对拜!”
    李追远与阿璃,相互对拜。
    没有羞涩,没有扭捏,礼仪有点繁琐,可二人却应对得游刃有余,就算两位正主真復活了,这亲结得,怕是也没有这两个孩子这般从容。
    当少年站在女孩的梦里,独自面对那茫茫邪祟时,当女孩第一次鼓起勇气走出家门,迎著校园內眾人目光前往商店————
    当下的这点仪式,与过去的种种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
    礼毕,宾客正式入席,李追远牵著阿璃的手,代替魏正道与明凝霜敬酒。
    此刻,宴会厅外的场景已不再呈现,但外头,却有一人,正一步一步走来。
    李追远驻足等待,黑暗中,传来一声低沉的蛟吟,李追远体內的蛟灵,在这一声中,竟瑟瑟发抖。
    要知道,少年的这条蛟灵,已被它提升过好几轮位格,纵使是面对白蟒那样的大邪,也不会畏惧。
    可此刻,却在同样的一声蛟吟前,露了怯,都是化龙的蛟,黑暗中的那一头,要更进一步。
    浑身是血的秦叔显露出身形,他看著“魏正道”,抬起了胳膊,明明破败如斯,可那磅礴的威势,却仍如实质。
    秦叔吃亏就吃在,他成长於风雨飘摇的秦家,倘若是巔峰时的秦家,他根本就不用担心什么,就算战死在外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了一个他,没了一代龙王,龙王秦依旧是龙王秦。
    出身於草莽的祁龙王显然就没有这种性格缺点,可出身龙王门庭的传承者为何能比江上其它竞爭者占据更大优势,就在这里。
    祁星瀚成为龙王后,早早就去追寻神话,怕也是因为他这一代的江,因各种缘故,实在是没走得尽兴,没战个痛快吧。
    李追远:“秦叔,那桌酱油碟还空著,你去厨房取一下酱油。”
    秦叔举起的胳膊,在听到这句话后,又默默放了下去,许是麻木放空太久了,他的眼睛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闪现出神采。
    “哎,小远————”
    秦叔听话地转身,然后,向前栽倒,没入黑暗之中,这是再也支撑不住,不仅离席,更是离开了这处幻境,因为现实中站在柳奶奶阵法里的秦叔,晕过去了。
    只不过,上次这般晕过去时,他是带著悔恨愧疚,不敢面对下一次的甦醒,这次,他是带著喜悦与惊喜,以及对再次醒来的期待。
    李追远来到一张席桌前,桌上坐著的是书呆子与仙姑。
    书呆子举起酒杯:“头儿,凝霜,百年好合。”
    仙姑也举起酒杯。
    李追远与他们虚敬了一下。
    书呆子:“旧故事翻篇了,你准备好了么?”
    说完,书呆子身子向后一倒,落地时化作火星四散。
    仙姑:“我在瑶池,等你。”
    一饮而尽后,仙姑落座,身躯快速老化腐朽,成了一捧灰。
    魏正道一死,束缚在这二人身上的锁链就此被打开。
    李追远嘴唇沾了点酒,意思了一下,轻声道:“正愁我这江走得没意思。”
    来到下一桌,桌上坐著陈曦鳶、林书友与白鹤童子。
    一直在山道上的童子,本不打算上来,可外头黑了,范围缩小,当山道不復存在时,他是被硬生生推进来的。
    白鹤童子:“你————你————本座————”
    李追远目光微凝。
    白鹤童子:“您————您————您————”
    此刻的童子,简直如之前仙姑他们察觉到魏正道目光时的翻版。
    童子感觉自己的鹤脑不够使了,小远哥的身体里是那位,那位的身体里是小远哥,这不是作弄人玩么!
    李追远:“阿友。”
    林书友:“小远哥?是你么,小远哥?”
    阿友身侧,陈曦鳶伏在席桌上,一动不动。
    不过,等热菜被端上来时,已透支到极点的陈姑娘,似是受到了某种刺激,再度艰难地抬起头、又艰难地拿起筷子、去艰难地夹菜:“大白鼠————的————味道————”
    宴会厅一角里,正顛勺做菜的,正是大白鼠。
    下一桌上,弥生与一眾圣僧虚影坐在一桌,圣僧们酒肉穿肠过、佛祖没地儿留。
    反倒是身为全桌唯一魔的弥生,双手合十,向李追远与阿璃念了声佛號。
    再下一桌,是一群又变回孩子的明家龙王。
    李追远向他们敬了一杯,他们也如小大人般,各自举起杯子回礼,李追远刻意將自己的腰弯得更深,谁知道这群明家小龙王们,紧隨他的幅度,丝毫不占便宜。
    紧挨著这一桌的,独自坐著一位老奶奶,她身上穿得很隆重,却並非是喜庆日子该穿的款式,更像是一种寿衣。
    之前也没见她出来过,说明她在明凝霜心里地位很高,一直待在某个小院里。
    “是奶奶看走眼了,你们,好好地过日子。”
    李追远:“嗯,我们会的。”
    少年知道,这应该牵扯到一段前尘过往,这位长辈,曾提醒过明凝霜不要跳进火坑。
    可结果————
    但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可能对明凝霜而言,死后能同穴,已让她心满意足,感到幸福。
    下一张桌子是空的,没有人坐,但桌子在抖。
    李追远弯下腰,掀开桌帘,看见里头抱著桌腿瑟瑟发抖的赵毅:“啊,你不要过来,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相似的场景,李追远在白虎身上见过。
    魏正道说他废了。
    看著赵毅眼里恐惧闪烁的目光,李追远没急著说什么,只是默默將帘子放下。
    “奶奶,刘姨————”
    柳玉梅与刘姨坐在桌上,她们知道,这对新郎新娘是谁,柳玉梅眼角有新旧泪痕。
    而在她们身边,还坐著一位女子,她和圣僧虚影一样,很是低调,但少年认得她,柳清澄。
    柳玉梅:“小远啊,等以后,奶奶给你和阿璃,办个更风光的。”
    李追远点点头,道:“嗯,您放心,我会把秦爷爷也接回来,让他和您一起坐主桌。”
    柳玉梅笑了笑,她习惯了,也清楚瞒不住。
    李追远再次看了看柳清澄,少年当然明白奶奶的意图。
    只是眼下,纵有千头万绪,也得先顾著眼前,一件一件去做。
    最后一桌,坐著的是李三江,左右两侧是陶竹明与令五行。
    李三江看著李追远,跟踉蹌蹌地站起身,举著酒杯打了个酒嗝儿,道:“老弟啊,你这杯敬酒,可是让我好等啊!”
    “好酒不怕晚。”
    “那是,好日子也不怕死了后再过,只要是俩人在一起,挨一块儿,都是一样的!
    老弟,弟媳妇,哥哥我祝你们,在这地下,百年好合,和和美美,长相廝守!”
    李家祖坟。
    清安没再进去喝喜酒,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陪伴魏正道与明凝霜最后一程。
    凝霜身上散发的怨执越来越淡了,代表著这场婚礼也即將结束。
    倏然间,清安看见自坟下,一缕缕浓鬱气息升腾而出,这气息,本该无形无態无法捕捉,但对於曾走江至巔峰过的清安而言,这气息一点都不陌生,这是————功德。
    浓厚到令人难以想像的功德,如泉涌般喷发,而才刚由自己插下去的桃枝,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生长,几乎是眨眼功夫,就长到了一人高。
    坟墓里,草蓆燃起,它与里面包裹著的两具遗体,化作璀璨的晶莹,瀰漫在这棵桃树周围,伴隨著落英繽纷,映照出两道牵著手的熟悉身影。
    生前未作比翼鸟,死后化为连理枝。
    清安走到坟边,坟里空了,於乾净净的,像是特意给另一个人未来预留的。
    “嘁,谁稀罕吶————”
    >